侯亮平在办公室里等了半小时,都没接到钟小艾的回电。
他把手机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办公室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烟雾没地方散,很快把整张桌子上方糊了一层。
沙瑞金不见他。
侯亮平觉得很荒唐。
一个月前在省委大楼里,沙瑞金拍着他的肩膀说“放手去干”。
那时候他觉得汉东这潭水再浑,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钟家女婿,省委书记钦点,谁敢不给面子。
一个月而已。
想见沙瑞金,都需要先提交书面材料。”
什么叫书面材料?他侯亮平要汇报的事情能写在纸上走流转?
写上去当天就能传遍半个省委大楼。
他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里,拧了两圈才松手。
烟灰缸底下压着一份山水集团的调查简报,是他这大半个月来亲手写的,二十七页,每一条线索后面都标注了跟进方向。
现在回头看,这二十七页纸比废纸都不如。
高小琴跑了。
股份转让手续合规合法,出境记录清楚楚,人入了香港就没影了。
他连拦都没拦住,三小时的讯问换来三个字……证据呢?
侯亮平把那份简报从烟灰缸底下抽出来,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到汉东那天起,他查的每一条线索,走到关键节点就会断掉。
第一次是丁义珍外逃未果直接车祸身亡。
第二次是蔡成功。倒是抓到了欧阳菁这条大鱼,结果惹了一身骚。
第三次就是高小琴。
每一次都差那么一步。
不是证据不够就是程序不通,不是人跑了就是路被堵了。
侯亮平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摊在手边那页已经写满了字。
他的手指停在两个名字上。
祁同伟。高育良。
这两个人。
一个掌着公安系统,一个坐着政法委的位子。
他查的每一个案子,绕来绕去最后都绕不过这两个人的地盘。
他不是被运气坑了,他是被人盯上了。
对方能提前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走,然后把路封死。
等他到了跟前才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被他抽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
他错了。
这三个字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侯亮平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犯方向性的错误。
在最高检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嗅觉准、下手快。
但这一次,他确实判断失误了。
不该先碰高小琴,不该先动山水集团这种经济案。
他应该一来汉东就直奔陈海车祸案。
活着的肇事司机关在看守所里,嘴巴是堵不住的。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压力,任何人都会开口。
但现在明白,晚了。
高小琴跑了,半月的的功夫白费。
陈海那个案子如果还有什么能灭的证据,这段时间对方不会闲着。
侯亮平把烟掐灭,正要站起来,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侯局,京州反贪局转来一批协查材料。”
侯亮平伸手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两页。
京海建工集团供应商行贿,涉案金额最大的一笔八十万,牵涉最高级别……副处。
“退回去,让京州那边自行处理。”
陆亦可还站在原地没动,想说些什么。
“一个副处长,够不上我们省院的级别。”侯亮平摆了下手。
“好。”陆亦可收起文件,转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侯亮平又坐回椅子里,脑子里全是陈海车祸的事。
张大明,肇事司机,现在关省厅看守所。
要提讯这个人需要祁同伟签字。
让他侯亮平去找祁同伟签字?
那个在操场上给梁璐磕头的人,那个高育良养了二十年的狗。
现在京海一仗打完风光无限的人……让他去求祁同伟开门放行?
侯亮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吕梁的号。
“老吕,进度怎么样了?”
“侯局,肇事司机张大明老家在岩台下面的桐乡县,我已经让人去了。”
“他户籍上有个弟弟叫张大海,县城开了个修车行,规模不大。老婆也在桐乡,没正式工作,但其弟弟刚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房。”
“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陈局出车祸前半个月。户籍信息上就这些,具体购房合同还没查到。”
“银行流水呢?”
“手续还在跑,最快明天出来。”
侯亮平又补了一句,“重点查陈海车祸前后有没有大额进账,跟正常收入不匹配的那种。”
“明白。”
挂了电话,侯亮平把手机搁在桌上。
车祸前刚好买房?他不相信这是个巧合。
……
走廊那头,季昌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亦可抱着那个文件袋从侯亮平办公室出来,经过季昌明门口时被季昌明教主。
“亦可。”
陆亦可侧过身,伸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冲她招了招手。
“进来坐会儿,把门带上。”
陆亦可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了。
季昌明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揉了两下。
“亦可,你妈这个月给我打了四次电话了。”
陆亦可撇嘴,“她操什么心。”
“她是怕你跟着亮平越陷越深。”
“你妈是我老学姐,这个面子我得给。有些话我得给你讲讲。”
“亮平自己另起炉灶折腾的那些事,你不要往里搅。”
陆亦可没出声。
“我不是让你不干活。但亮平那些绕过程序自己搞的调查你自己要有分寸。”
陆亦可等了几秒才开口,“季检,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安排什么我做什么。”
季昌明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陆亦可转身出去了。
季昌明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他不会因为一个老学姐的电话就特地关门说这番话。
他这是在提醒她……风向在变,别站错地方。
陆亦可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走回自己办公室,拿起座机拨了京州反贪局。
“喂,是我,陆亦可。上午转过来的那份协查材料,你们自行处理。”
……
侯亮平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前面几十页,找到陈海车祸那一页。
事故认定:交通肇事。
侯亮平用钢笔在“疲劳驾驶”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杠。
一辆大货车,偏偏在检察院押送嫌犯的车队经过时冲过来。
还精准的撞死了丁义珍,重伤了陈海。
世上哪有这么多偏偏。
他又在“张大明”三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弟弟张大海,桐乡县修车行,县城最好地段购房。
如果银行流水能查到异常进账,这就是突破口。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把高小琴三个字上面画了个大叉。
这条线废了。
人入了香港就没了踪迹,他追不到那么远。
他拎起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