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敛了敛神色，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桌沿上。
“沙书记，各位同志，组织部的职能主要在干部管理方面，对项目督导的具体形式，坦率讲不在我的专业判断范围内。”
“考虑到中枢专家组即将到位，以及刘省长刚才提到的条例问题，我个人倾向于暂时观察，如果后续仍有必要，再另行讨论也不迟。”
等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当然，组织部坚决服从省委的领导。”
沙瑞金看了吴春林两秒，手指从桌面上收起来，转向宣传部长马振邦。
“振邦同志。”
马振邦把手里的钢笔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
“沙书记，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我也建议暂时观察，待中枢专家组入驻后视情况再议。”
沙瑞金心里算了一遍票数，不够。
“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举手表决。”
话落，沙瑞金率先抬手。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省委书记议事，惯例向来是末位表态、最后举手，以示公允。
如今头一个亮手抢票，这吃相摆上台面，在座没一个看不出来。
常务副省长江明轩端起桌上的茶杯，低着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
刘长生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一点举手的迹象都没有。
田国富紧跟着举手，李达康跟上，陈卫国第三个。
加上沙瑞金，四票。
然后，周贵山的手慢慢举了起来。
戎装常委彭志坚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侧过脸看了周贵山一眼，没有说什么。
高育良的眼皮动了一下。
周贵山向来中立，没想到竟然被沙瑞金给说动了。
五票。
沙瑞金看向马振邦。
整间会议室十二双眼睛的重量，全落在马振邦一个人身上。
马振邦捏着手里的笔，指头把笔杆搓得吱吱响，脑子里全是刘长生念的那句条款。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马振邦额角开始渗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到第七秒的时候，马振邦咬着腮帮子，右手举了上去。
手举到一半抖了一下，又硬撑着伸到位。
六票。
沙瑞金的视线转向最后一个人，吴春林。
吴春林缓将手里的文件放下，迎上沙瑞金的视线。
“沙书记，我弃权。”
田国富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吴春林的侧脸，又转回去看沙瑞金。
五秒过后，沙瑞金收回视线。
“本次应到会常委十二人，赞成六票，未超过应到会常委半数，议题表决未通过，会议不作决议。”
“散会。”
他合上文件，起身朝门外走。
高育良在他经过的时候开口：“沙书记，中枢专家组下周一到，接待方案我安排人对接。”
沙瑞金脚步不停，嗯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田国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走得很快，跟李达康前后脚出了门，两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分开了。
马振邦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把那支被攥坏的笔帽扔进纸篓里，埋着头从侧门出去了。
电梯口，刘长生和高育良并肩站着。
电梯门还没开，刘长生偏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右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高育良的手臂。
高育良点了下头。
两人什么都没说。
电梯开门，各自上了不同楼层。
……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拉开窗户透了口气，又把窗户关上，坐在办公椅上连抽了两支烟。
烟灰缸里两截烟屁股叠在一起，滤嘴上有着很深的牙印。
秘书小白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敲门进来：“沙书记，吴部长按约定过来汇报工作了。”
“让他进来。”
吴春林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有请他坐下。
“春林同志，会前我专门跟你沟通过班子大局，沟通过政Z站位。”
“今天常委会关键表决，你选择弃权，组织部是管队伍、管导向、管大局的核心要害部门，关键时刻态度模糊、观望退缩，这不是省委核心常委该有的状态。”
吴春林开口道，“沙书记，我诚恳接受您的批评。”
“但我今日弃权，绝非站位不牢、不敢担当。”
沙瑞金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倒要好听春林同志的解释，坐吧。”
吴春林在椅子上坐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继续说道。
“沙书记，全省d建d务、班子政Z风险研判，历来是育良同志作为省委副书记分管主抓。”
“本次议题牵扯中枢部委专项条例、跨层级督导权限，远超组织口的业务权责。”
“我如果贸然举手站队，看着是紧跟节奏，实则是打乱班子层级、逾越岗位职责。”
“这是省委分工规矩，也是组织工作的基本底线。”
“我弃权，是遵规矩、不越权，自始至终，我都坚决服从省委统一领导，服从您的全局部署。”
办公室里安静了六七秒。
沙瑞金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
吴春林点头退出，轻手带上门。
沙瑞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钟振国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搁回桌面。
时机不对，先等两天。
……
高育良办公室，祁同伟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师，舆论事件的实际操作人我们已经抓住了，但这人把所有罪责扛了下来，审讯还在继续。”
“不过结合全部线索交叉比对，这次吕州舆论攻击，大概率是赵瑞龙在幕后操盘。”
高育良轻哼了一声：“跟我预料的差不多，也只有赵瑞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老师，要不要继续深挖？”
高育良沉吟片刻，不必了。你给赵瑞龙打个电话，提醒他见好就收，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电话挂断。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面，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幅字……守正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