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到招待所快十一点了。
309房门缝底下透着光。
他推门进去,林华华和周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凑在一块儿。
侯局长。林华华站起来,我刚好查到一个东西。
侯亮平把外套甩到椅背上,
正达环评2012年注销清算,清算报告里有一笔十万的支出,打到一个个人账户。
林华华把屏幕转过来,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户主叫王春花。
侯亮平弯腰凑到屏幕前,盯着屏幕。
清算报告上怎么写的?
技术咨询服务尾款。
账上总共剩十八万七。侯亮平直起腰,手插进裤兜里来回踱了两步,不分红不结薪,掏十万给一个外人,什么技术咨询值这个价?
这个人什么来头?
只有名字和开户行,吕州工商银行月牙湖支行,身份证号正在查。
林华华坐回去敲键盘,屏幕刷了。
出来了。
王春花,女,1971年生,户籍地吕州市新安区。
家庭成员一栏:兄,赵建平。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周正旁边的水杯跟着晃了一下。
赵建平?吕州副市长赵建平?
周正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屏幕前,随母姓?
父亲姓赵,母亲姓王。林华华指着那行字,她跟的母姓,赵建平跟的父姓,亲兄妹。
侯亮平拿起电话拨给隔壁房间的陆亦可。
过来看点东西。
陆亦可走进309,站到屏幕前扫了一眼。
赵建平是刘开河一手提拔的,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月牙湖美食城的拆迁补偿就是他主持做的方案。
侯亮平从包里翻出黑皮笔记本摊在茶几上了,笔尖贴着纸一路划过去:正达环评,十万,王春花,赵建平,刘开河。
他在刘开河后面又写了个名字:高育良。
写完把笔一搁,本子往茶几中间一推,让三个人都看得见。
看清楚了没有?
正达给月牙湖出虚假环评,注销的时候把钱打给副市长的亲妹,副市长是市委书记的人,市委书记是谁一手提起来的?
他手指从纸面一路划过去,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
高育良,从头到尾,一条线串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亦可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高育良名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袖口。
高育良是她小姨夫,虽然她母亲看不惯高育良,但逢年过节一家人也会坐一桌吃个饭。
这会儿听到侯亮平这样说高育良,心里很是不满。
侯局长,注意你的言辞,高书记是省委副书记,不是我们可以随便下结论的。
而且十万块不算大数目吧?赵建军这个层级的干部,真要收钱不会做的这么粗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侯亮平转过身看着他,陆亦可,你干反贪几年了?
陆亦可瞥了一眼,没答话。
我再问你。
“壳公司注销,不分红不结薪,掏十万给一个无关的外人,恰好是副市长的亲妹……副市长恰好分管月牙湖拆迁。”
“世界上没这么多恰好。十万块是线头,后面连着的才是真东西。”
旁边的周正开口:侯局长,目前只能怀疑王春花可能收了钱,不能证明赵副市长知情,更不能证明刘书记跟这个事有关。
咱们现在去找王春花,很可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侯亮平走到沙发上坐下,所以得绕着走。
他看向林华华:“王春花近十年所有银行流水和资产全查清楚。如果她只收了这一笔,小鱼不值得翻。如果还有别的进项,那她就是赵建平的白手套。”
他又转向周正:“明天去工商局,赵建平家族成员名下所有注册公司,挨个过一遍,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明白。周正点头。
陆亦可,正达和安泰的完整时间线你来捋,每一个人事变动,每一笔资金走向,跟月牙湖审批时间对着排,哪个节点对不上就标出来。
陆亦可接过材料夹在腋下,没多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华华和周正也散了。
309剩侯亮平一个人。
他把关系图撕下来用胶带贴到对面墙上,退后两步盯着看。
刘开河有能力清洗吕州本地的档案,一纸公文的事。
但环保厅和住建厅在省里都留有备份,光把吕州这头洗干净没用。除非省里那头也有人同步动了手脚。
而他这两天翻的那些档案,从2000年到2014年,每一份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断档。
完美到不正常。
谁能调动省级部门的档案系统?
侯亮平盯着墙上那个名字看了好一阵。
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地板吱嘎了两下又安静下去。
他清楚从这一步往前迈,面对的不止是一个省委常委的市委书记,还有那个站在汉东权力顶峰的人。
沙瑞金给他开了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够不够他钻进去把底下的东西全翻出来,现在还不好说。
凌晨一点出头,陆亦可敲门进来,手里攥着三页纸。
“时间线初稿。”
侯亮平接过来翻了一遍,节点跟他脑子里排的顺序对得上。
他把三页纸用胶带贴到墙上。
两家公司前后脚消失,注销手法一模一样。
陆亦可开口,侯局长,我提醒你一件事。
两个月前那次档案整理,吕州是市委发文。但如果省级部门也同期做了类似动作,你得去查省委办公厅的发文记录。
侯亮平盯着她。
陆亦可继续说道:省委办公厅发文,至少要分管领导签批。
侯亮平点头道:“我得向沙书记汇报,申请更高层级的调查权限。”
陆亦可过了两秒才开口:你想好了?动省委办公厅的发文台账,等于直接捅到省委常委那一层。
侯亮平看着墙上高育良三个字旁边那条红线,嘴角往上牵了牵。
不捅,这案子永远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