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在车管所窗口耗了一上午。
2009年至今,吕州登记军绿色三菱猎豹越野车,系统跳出来十七辆,排掉过户和报废的,剩九辆。
七辆登记在正经单位或本地生意人名下,没什么可疑。
第八辆跳出来的时候,周正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登记单位:毛氏汽修。
法人姓名:毛德彪。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发给侯亮平,十秒不到电话打进来。
“车辆号牌,登记日期,年检记录,地址电话,一个字不落全抄下来。”
“已经拍了。”
“回来。”
电话挂断,周正把登记簿还给窗口,打了辆出猪车往招待所赶。
侯亮平没等他回来就拨了林华华的号码。
“林华华,手上的事先停一下,帮我查一个人,毛德彪,毛氏汽修法人,户籍、前科、经营记录社会关系,能查多少查多少,今天之内给我。”
“好的侯局长。”
下午四点不到,林华华从公安局和工商局跑了一圈回来,309房间四个人围着茶几坐定。
林华华翻开写了满三页的笔记本,开口就报。
“毛德彪,1967年生,四十七岁,原籍岩台县大柳乡,2001年迁入吕州,城南开了家修车铺就是猫氏汽修,2004年以后铺子基本不开了,转做土方工程和市场管理费代收。”
侯亮平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叉抱胸听着。
林华华翻了一页继续说:“公安那边有记录,2003年到2014年间打架斗殴被拘留了四次,2007年最狠的一次,打断六根肋骨,造成血气胸、呼吸困难,鉴定为重伤二级。。”
“判了没有?”侯亮平接话。
“没移送法院审判。” 林华华指尖点着记录,“被害人家属收下赔偿出具谅解书,公安以情节达成和解为由提请不批捕,检察院同意后,人二十天就取保离开看守所。”
陆亦可手里的笔停了:“重伤二级,肋骨骨折,二十天就出来了?”
没人接话。
一个修车铺老板,凭什么平掉这种案子。
侯亮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继续。”
“吕州道上管他叫老猫,当年美食城刚开业那阵子,他给商户代办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消防验收,每户收一万到五六万不等,管这叫服务费。”
侯亮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关系图前面,手指点在“月牙湖群体事件”那一栏。
“鸭舌帽。”
三个人的视线跟了过去。
简报里那个煽动闹事后从后巷逃脱的鸭舌帽,加上前天杀鱼大姐描述的迷彩裤和军绿色吉普……全对上了。
侯亮平转过身来看着三个人:“八成就是他,典型的黑恶势力份子。”
陆亦可笔杆子往本子上一搁:“简报里没提迷彩服,你凭什么确定?”
“这么多条全对上,吕州还能有第二个人?”
陆亦可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吭声。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给易学习,响了两声接通。
“易市长,美食城群体事件当天那个煽动闹事的人,是不是叫老猫?”
那头隔了两秒才开口:“是他,公安调监控比对确认过了,目前公安那边正在找这个人,今早有线报说他藏在临湖县清屏乡一个亲戚家。”
“公安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下午就去,孙局长在调人。”
“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侯亮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开口道。
“美食城是赵瑞龙的产业,这老猫能够在赵家手底下把钱挣了,这人很可能跟咱们这位前书记的公子有关系。”
周正接话:“侯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个判断。”
下午三点四十分,吕州市公安局出动三辆面包车两辆巡逻车,三十二名警力沿省道直奔临湖县清屏乡。
四点五十分到清屏乡,目标是村东头一户砖瓦平房,铁皮大门从外面锁着。
刑警大队副队长赵磊翻墙进去从里面拉开门栓,三十多人涌进院子。
空的。
屋里的烟味还没散尽,桌子上放着几桶泡面盒子,茶几上摆着一包芙蓉王和一个翻盖旧手机,卡已经拔了。
赵磊一脚踢翻边上的塑料椅子,冲对讲机喊:“封锁所有路口,周边大路上的监控都给我调出来!”
隔壁邻居被带过来问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半个小时前,有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口开进来,停了不到五分钟就接走了人。
赵磊蹲在院子里捡那三个烟头装进证物袋的时候,旁边的刑警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队长,这是消息走漏了……”
赵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干你该干的,别的少问。”
消息传回吕州公安局,孙局长签了协查通报并通过公安内网发往省厅。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拿着那份协查通报扫了一遍,拿笔在审批栏签了四个字:全省布控。
王明德站在桌前等着,伸手接过通报。
“走正常流程,各地市联网比对,有线索直接报吕州,不用过我。”
王明德翻了一下通报封面上的名字,抬头试探着问了一句:“厅长,这个毛德彪跟赵瑞龙那边……”
“跟我有什么关系?”祁同伟杯底磕在桌面上,“走流程,布控,完事。”
王明德点了下头,夹着通报出了门。
省委办公楼,傍晚六点。
高育良把当天各部门送来的简报翻完,公安厅那份协查通报排在最底下。
毛德彪,老猫。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黑面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两个字……老猫。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字:赵。
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侯亮平查老猫,查到底就是赵瑞龙。
赵家的烂账,跟他没关系。
但刘开河那头,得提前问清楚。
当晚七点,高育良的私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开河。
“高书记,侯亮平今天去了车管所,还跑了美食城商铺区跟商户谈话,查一个叫老猫的人。”
“这个人……跟赵瑞龙有关系。”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只问了一句。
“开河同志,你跟这个老猫,这些年有没有交集?拿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