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沙书记,您好,我是易学习。
“学习同志,今天找你是想通个气。”
易学习没等他往下说,抢先开了口:“沙书记,我向您检讨。”
“吕州这两个月,连着出了两次群体性事件,我辜负了省委和您的信任,但我太急,想一步到位把十几年的烂账清掉,结果伤了群众,这个责任在我。”
“学习同志,你的出发点省委认可。月牙湖十几年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
“但方式确实太急,教训深刻。”
“省委准备对你的工作做个调整,具体安排,我让田国富同志跟你当面谈,他明天到吕州。”
“好。”易学习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易学习把手机搁回桌面,办公室里只剩台灯那一小片光。
……
次日早上,田国富就已经到了吕州。
“学习同志,我代表沙书记跟你谈话。”田国富说道。
易学习点头。
田国富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美食城事件的定性,省委已经有了结论,你处置过程中决策急躁,预案不足。”
“但考虑到美食城本身的复杂背景,加上历史遗留问题的特殊性,责任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易学习没动那份文件。
田国富盯着他:“沙书记和我都有意调你到京州,任市纪委书记。”
易学习的手指下意识的捏紧,京州,李达康的地盘。
田国富说道,“学习同志,你敢碰硬,坚持原则,这个品质放在经济工作上可能水土不服,但放在纪检岗位上,恰好是最需要的东西。”
他把声音压了下来:“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脸面,丁义珍事件让省委很被动,一个副市长腐败掉了,京州纪委一点察觉都没有,沙书记对此很不满意。”
易学习抬头:“田书记,达康书记那边,省委沟通过了?”
“沙书记会亲自跟他谈。”田国富说,“你去京州,就一个任务,盯住纪律红线。达康同志做事太强势,需要有人在旁边踩刹车。”
易学习没接话。
田国富等了一会,易学习才开口。
“田书记,我去京州监督李达康,那谁来监督沙书记?”
田国富眼角抽了下,好一会儿没出声。
易学习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学习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
田国富顿了一下,“省纪委对同级党委有监督职责,中央巡视组也定期下沉,制度在那里,不存在谁不受约束。”
易学习若有深意的看了田国富一眼,开口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田国富把公文包搭扣按上,站起身来:“下周一省委常委会正式审议,你提前做好准备,吕州这边的工作做好移交。”
易学习送他到门口。
“学习同志,到了京州好干,沙书记用你,是因为信任你。”
易学习点了点头,没回这句话。
田国富转身走了。
……
当天晚上,易学习没有回家。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他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平时不碰这东西,今晚想抽。
烟抽了半根,他把赵建平送来的善后方案又翻了一遍。
他在吕州这么多年没干成的事,人家换了个方法十天就理出了头绪。
……
第二天上午,易学习去了趟医院。
月牙湖踩踏事件还有六个伤员住着,他挨个走了一遍。
最后一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床上,腿裹着石膏,手里攥着半个橘子。
“大爷,对不起。”易学习站在床边。
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额头上那道没愈合的口子上。
“你就是那个易市长?”
“是我。”
“你也挂了彩。”老大爷把橘子搁到床头柜上。
“易市长,我讲句实话,你是个好官,但你太急了,十几年攒出来的烂摊子,哪能一个月就收拾干净。”
他拍了拍自己裹石膏的腿:“我这条腿断了,三个月才能下地,骨头长回去要时间的,急也没用。”
易学习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
下午,赵建平来办公室汇报善后进度。
易学习没等他说完就摆手:“建平同志,不用汇报了,方案我都看过了,每一项都在有序推进。”
赵建平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再打开。
两个人对坐了几秒,,易学习先开口。
“我说句实话,月牙湖这个事如果一开始就让你来处理,不会搞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比我更适合干这个活。”
“易市长言重了。”赵建平说,“您把问题推到台面上来,后面的人才有机会接手,没人敢掀桌子,桌面上永远是一团和气。”
“建平同志,我即将调任,以后吕州就交给你们了。这里的老百姓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也需要能把事做对的人。”
赵建平站起身跟易学习握在一起,“易市长保重。”
易学习摆了摆手,“京州见。”
易学习看着关上的门,想了一个问题:赵建平知不知道代市长的事已经定了?
从他进门到出门的态度来看……他知道。
这个人比他想的要稳重。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下周一,省委常委会。
易学习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和赵建平任代市长的议题,会摆到十一名常委面前。
以李达康强势的性格,自己这次履职恐怕不会轻松。
易学习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李达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两个人早年就搭过班子,彼此都熟悉。
提前打一个电话,把话说开,到了京州至少不至于当面僵住。
但打过去说什么?
说我是省委派来盯你的,以后请多关照?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周一的常委会上,李达康的反应会告诉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