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易学习到京州履职的日子。
京州市委大院,上午九点。
组织部干部处副处长宣读任命文件,市委副书记赵国平主持欢迎仪式。
会议室二十来号人,市委常委班子该到的都到了。
唯独主席台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
出席名单上,李达康的名字后面标了四个字:因公出差。
底下第二排,宣传部长拿笔杆戳了戳政法委书记的手肘,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地下车库那辆黑色奥迪还停着呢,出的什么差?”
政法委书记翻了一页材料,没抬头。
全场没有一个人问“李书记怎么没来”。
没人问,比有人问更说明问题。
易学习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宣读完毕,赵国平请新任纪委书记上台讲话。
易学习上台讲了五分钟,中规中矩,一句多余的没有。
仪式半小时收场。
有人主动过来握手寒暄两句,有人远点个头就往门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纪委两个副书记刘安国和陈浩陪着他办完手续,一路无话,把人送到纪委大楼办公室门口。
“易书记,需要添置什么随时说。”
刘安国撂下这句就转身走了,连门都没帮带上。
易学习走进自己办公室,扫了一眼。
窗帘边角起毛,空调滤网泛黄,桌上一套塑封文具和一部座机。
他走到桌前按下座机内线:“把近三年的信访举报汇总和案件查办台账送一份上来。”
没一会儿,材料送了过来。
两大摞,送材料的科员敲了两下门人就走了。
易学习从头翻到尾,翻到后面速度越来越慢。
近两年的时间,京州纪委主动立案查办的处级干部只有一个。
剩下三起全是省纪委交办转下来不得不接的。
信访举报倒是不少,每年三百多件,立案率不到百分之十。
原纪委书记张树立不是没有线索,是不敢查,也不能查。
易学习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台账,摞回牛皮纸袋里。
傍晚六点,他拨了王大陆的电话。
“老王,晚上有空没?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李达康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今天第一天报到你就上门?”
“正因为是第一天,他不来见我,我就去见他,拖一天僵一天,到后面更没法开口。”
王大陆叹了声:“行,我来接你。”
晚上七点半,李达康家门铃响了。
田杏枝从厨房探出头:“达康哥,门口是易学习和王大陆。”
李达康从书房出来,脸绷着,站在走廊尽头没动。
玄关处,易学习左手拎两瓶五粮液,王大陆右手提一兜卤菜。
易学习没有寒暄:“达康,你我几十年交情,我今天到京州报到你躲在办公室不露面,只好不请自来。”
王大陆忙接上:“达康,都是老伙计了,不至于拒之门外吧,今天不聊公事,就喝两杯。”
李达康盯着他俩看了几秒,往里让了一步。
“杏枝,你先回去。”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王大陆拧瓶盖倒酒摆菜,硬是把气氛从冰点拽到了能开口的温度。
两杯酒下去,话匣子松动了些,聊到金山县那几年。
那时候易学习是县委书记,李达康县长,王大陆常务副县长。
李达康端着杯子喝了口酒:“当年的金山县穷啊,水果烂在地里运不出去,路必须修通。”
王大陆接话:“你倒是修通了,摊派集资搞得全县鸡飞狗跳,西河村老支书刘德贵累死在工地上。”
桌上安静了。
“后来老王辞职把事扛了。”易学习说。
王大陆摆手:“我不走,上面追究下来你们俩都完。十万块起的家,你俩算我天使投资人。”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不到三秒,李达康脸色又沉了下来。
酒到第四杯,李达康搁下杯子。
“老易,你来京州,实话实说,我不欢迎。”
“你的性子我知道,你也了解我,丑话说前头……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吃饭就业压在我肩上,纪委那摊事你管好,我不干涉,经济工作这一块,你不要伸手。”
易学习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拿纸巾擦了擦手。
“达康,你以为我乐意来?省委一纸调令,我能说不去?”
“但我坐到这个位子上,该干的事不会缩。你的政令合法合规,我一百个支持。”
李达康眯起眼看他:“合法合规,标准在谁手里?”
“在d纪国法里,不在你李达康手里,也不在我易学习手里。”
“达康,我说句不好听的。”
“京州纪委两年就动了一个处级,三百多封举报信扔在那吃灰,立案率百分之七点七,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李达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易学习,你今天来我家是叙旧还是兴师问罪?”
“我来告诉你一句话,你要在京州搞一言堂,我第一个不答应。”
酒杯往茶几上重一墩,酒液溅在了桌上。
李达康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易学习就那么坐着仰头看他。
两个人一站一坐,客厅里的空气绷成了一根弦。
王大陆把筷子拍在桌上:“够了!都多大岁数了,见面头一天就这样?你俩嫌事不够多是吧?”
他站起来一手一只杯子倒满酒,硬塞到李达康手里。
“坐下,喝酒。”
李达康攥着杯子站了几秒,仰头一口闷了,坐回沙发里。
这顿酒最后没喝出什么结果来。
十点出头,易学习和王大陆出了李达康家的门。
王大陆靠着车门摸出烟点上:“老易,你今天话太硬了,百分之七点七那句是捅刀子。”
易学习拉开副驾车门:“老王,有些话不在第一天讲清楚,以后更没法讲。他硬我也不软,底线先亮出来,往后反而好处理。”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拐出停车场消失在路灯下面。
四楼客厅里,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帘没拉,停车场里只剩他自己那辆奥迪。
易学习,沙瑞金给他安排的好搭档。
一个在上面压着,一个在旁边盯着,刚上任就开始翻旧账。
刚才在酒桌上说的那句“经济工作你不要伸手”,易学习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就是最坏的信号。
前几天河边小院那顿酒,高育良说新能源上游原材料加工可以落京州……那是实打实几十个亿的产值。
如果易学习真敢动他的经济盘子,他手里必须有沙瑞金拿不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