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东港工业区,远东新材料有限公司。
陈建华这一周接了三通电话。
头一通他没当回事,什么大型产业基金,什么战略并购,京海这种地方隔三差五就有人打着资本旗号串门子。
十个里头九个是皮包公司,嗯啊啊应付两句就挂了。
第二通换了个人,客气多了,聊了十分钟才切正题。
开出的价格不低,高于市场估值百分之三十五,收购远东百分之六十股权。
条件只有一个:签约后产能优先供应指定客户,现有合同到期不再续签。
陈建华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三通是隔了两天,一大早打来的。
这一通不一样,对方在电话里念出了远东新材料截止上月底的应付账款总额,精确到万。
念完停了两秒,又报出他在京海商业银行那笔一千二百万贷款的到期日。
然后是下游客户的名单,一个一个念,没有一个错的。
陈建华挂了电话,手搁在听筒上半天没松。
接下来几天电话没再打,换了熟人上门。
先是做了多年生意的同行老张约他吃饭,席间提了一嘴,说那边的人实力很强,不是本地小基金,劝他认真考虑。
后来又有两个朋友前后脚找他喝茶,话里话外同一个意思:人家既然开了价,就不是随便问的。
陈建华托人打听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
强盛集团研发中心。
陈维明推开高启强办公室的门。
“高总,好几家供应商的货都出了问题,远东的隔膜样品迟了两天,我打电话过去,那边说生产线检修。”
高启强抬头:“上次检修什么时候?”
陈维明翻了下手机记录:“两个月前刚做过一轮。”
两个月前刚停过一轮,半年周期的东西不可能这么快再修。
“陈教授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高启强按下内线。
“小龙,去远东那边打听一下看看什么情况。”
唐小龙刚走,高启强又拨了另外两家供应商。
电解液厂博源化工,电话打了三个才接,对方说最近原料涨价,下月供货价上浮百分之十五。
正极材料那边倒是接了,说这个月产能紧张,可能延迟一周交货。
两个多小时后唐小龙回来了。
“强哥,远东一个销售经理透了底,有人出高价要收他们公司,老板正在跟来人谈,具体谁说不清,只知道京城来的。”
“去查咱们新能源板块的所有供应商最近的工商变更记录。”
“全查?”
“全查。”
当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唐小龙把打印件摊在高启强桌上,手指头点过去。
“博源化工,三天前新增一笔股权质押,质权人是一家注册在前海的投资公司,铝箔那家小厂,上周刚换了监事,远东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正极材料厂目前没动,但延迟交货的理由站不住脚。”
最后一页推过去:“强哥,五家里面三家出了问题,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有人在掐咱们的上游。”
高启强拿出加密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短信。
强盛上游多家供应商同时异常,隔膜停供,电解液涨价,有人系统性围猎供应链。
祁同伟回复得很快:稳住供应商,必要时加预付款锁产能,同步寻找备用供应商,我安排人查。
“小龙,备车,去远东新材料。”
“现在去?”
“现在,叫法务总监带上合同模板,预付款条款和五年长约的版本都带着。”
唐小龙跟了一步:“强哥,你还没跟陈建华通过气呢,万一人家不签……”
“他会签的。”
……
远东新材料总经理办公室。
陈建华正准备走,秘书说强盛高总在门口。
他迎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高总,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顺便看。”
高启强进了办公室落座。
“陈总,咱们合作时间虽短,但都是京海老人,有话我直说。
隔膜样品迟了两天,你那边说检修,我不多问,今天来是谈接下来的事。”
陈建华坐在对面,没敢接话。
高启强把条件摆出来。
“强盛愿意预付半年货款,合同期从两年延长到五年,单价上浮百分之3,条件只有一个,产能优先保障强盛。”
陈建华没吭声。
“陈总要是确实有难处,我不勉强,我会让法务按之前的合同走。”
高启强停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
“临省清远新材那边,我已经让人在对接了。”
陈建华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那边要股权,强盛不要。
那边给钱,强盛也给钱。
但强盛背后站着什么人,陈建华掂量得出来。
“高总,有些事我也是迫不得已,补充协议我签。”
法务总监从公文包里取出文本,两份,打印好的,连日期都填了今天的。
陈建华检查合同无误后,接过笔签了字。
签完,高启强站起来跟他握了下手。
“陈总,以后有事随时说。”
……
京州,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叫住正要出门的吕梁。
“吕局长,帮我调一份工商底档,绿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绿藤市,走正式程序。”
半小时后材料出来了。
绿源环保,2011年注册,2013年注销,注册地绿藤市经济开发区,法人张秀芳,注册资本50万,实缴为零。
侯亮平翻到法人详细信息那页。
配偶栏:谢中林。
现任绿藤市市长。
他拿红笔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把时间轴对了一遍。
谢中林2010年任绿藤市发改局长,2012年升副市长,2014年接任市长。
绿源注册在他当发改局长的时候,注销在升副市长之后。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写:存续七个月,无实际业务,注销前收到润丰贸易一笔转账,立冬妻弟的壳公司。
赵立冬在京海,谢中林在绿藤,两个城市两个人,钱为什么要绕绿源走一圈?
侯亮平查了一下绿藤的位置,距京州三个半小时车程。
……
京海,傍晚。
陈建华在办公室坐到天黑才走。
回到家,经过一楼信箱时他顺手拉开。
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落款。
陈建华拆开。
里面一张A4纸,打印着一张照片。
他女儿。
站在国外大学校门口,背着书包,侧脸对着镜头。
照片是从马路对面拍的,长焦,清晰得能看见行道树叶子上的水珠。
纸从手里滑下去,他蹲下捡,手指捏了三次才捏住。
女儿今年大三,在澳洲,前几天视频通话还说一切都好。
陈建华靠着信箱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强盛的人前脚刚走。
后脚,这张照片就躺在他的信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