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整,省委常委会议室。
所有常委到齐,沙瑞金坐主位。
今天议题三项,打印好的议程单摆在每个人面前。
高育良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夹,比别人的厚出一截。
第一项是省政府下半年经济工作汇报,刘长生做报告,四十分钟顺利通过。
沙瑞金翻到第二页,“进入第二项议题,省级重大项目资金监管机制完善,先请郑明辉同志做情况说明。”
财政厅长郑明辉起身,汇报了资金到位和封闭运行的情况。
沙瑞金接过话头,“同志们,三十七个亿不是小数目。中枢虽然派了审计组,但我们省委作为属地管理的第一责任人,是不是也应该设立一个省级层面的监管机制?
比如说,成立一个由省委领导牵头的专项资金监督协调小组,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田国富率先开口,“沙书记这个提议我赞成,不过我先问个具体问题。”
“我听说省政府决定以扶持新能源核心技术项目的名义拨付五个亿给京海一家地产企业作为扶持资金。
据说这家公司以前从未涉足过新能源项目。”
田国富看向高育良,“听说这家企业负责人姓高,我想问问高书记,这个高启强是否跟你有关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李达康手里的笔停了,这种话在常委会上公开讲出来,等于当面指控一个省委副书记以权谋私。
省委宣传部长马振邦低下头去看面前的材料,摆明了不想卷进这个旋涡。
刘开河瞪了田国富一眼,已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他是高育良一手提拔的,这种时候不可能装看不见。
省军区司令员彭志坚身子往后靠了靠,摸了摸衣兜里,瓜子还在。
沙瑞金没有制止田国富,端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这个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高育良瞥了一眼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是记吃不记打啊。”
这句话一出来,田国富才想起上次常委会上的事,刚才嘴快了,又撞高育良枪口上了。
高育良转头看向角落里做记录的书记员,“小王,把国富同志刚才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小王笔尖一顿,低头继续写。
高育良又转回来,看着田国富,“会后我会亲自检查记录,考虑是否就此事向中枢纪委反映。”
田国富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一个省纪委书记,被人说要向中枢纪委举报……这话传出去,比扇耳光还难看。
田国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又不知道从哪里接。
沙瑞金给省委秘书长陈卫国递了个眼神。
陈卫国脑子转得快,举手发言,“田书记这话确实有失偏颇,把没有核实的传闻拿到常委会上说不太妥当。
不过沙书记刚才关于设立监管机制的提议出发点很好,我赞成。”
高育良冷哼一声,没再追着田国富打。
刀亮过了就够了,杀不杀看时候。
刘长生在这个节点开口了,“瑞金同志,我也认同加强监管的方向。不过我有个疑问,如果省委再设一套监管,和中枢审计组是什么关系?是平行还是从属?”
沙瑞金说,“是补充,不是替代。中枢管大面,我们管细节。”
高育良等了两秒,确认没人再开口,翻开面前那个黑色公文夹。
“我补充一个法规依据。”
“中枢专项资金管理办法第十九条,中枢专项资金实行封闭管理,地方各级不得以任何名义设立平行监管账户或截留挪用。”
念完,把文件往桌面上一搁,抬头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您提议的省委监督协调小组,如果只是信息知情权和建议权,没有审批权和动用权,那当然可以讨论。但如果涉及资金调配权……”
“那就等于告诉中枢,你们派的人我们信不过,要自己再设一道关。这个信号,恐怕不太合适。”
没人接话。
李达康低头翻材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真硬啊。
刘长生开口,“育良同志说的有道理。我们再搞一套自己的监管体系,中枢会怎么理解?会不会认为汉东省委对中枢的监督机制缺乏信任?”
沙瑞金的面色阴沉,“我是从监督角度出发……”
高育良没让他把话说完。
“沙书记的出发点我完全理解。不如这样,省纪委可以行使正常的知情权和建议权,定期听取资金使用情况汇报。
如果发现问题向中枢审计组通报。这既体现了省委的重视,又不触碰封闭管理的红线。”
他转向田国富,“国富同志觉得呢?”
田国富脸上挤出一个笑,“这个方案可以研究。”
沙瑞金扫了一圈桌面,目光递向田国富。
田国富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像在认真整理会议记录。
沙瑞金等了几秒,田国富没再开口附和他。
他合上面前的材料,“这个议题暂时搁置,具体方案由财政厅和纪委再拟。进入第三项。”
议题没有进入投票环节就被化解了。
散会的时候众人鱼贯而出。
高育良夹着公文包出了门。
走廊里,吴春林快走两步追上高育良,压低声音,“高书记,今天会上我没来得及发言就结束了,改天有时间我去找你坐坐?”
高育良侧头看了他一眼,“春林同志随时来。”
吴春林点头笑了笑,脚步放慢,让高育良先走了。
高育良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后,脸上那层和气卸掉了。
吴春林今天主动搭话,说明他在重新掂量两边的分量。暂且温着,不收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