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名字,两个失联。
侯亮平从这两个红笔标注开始往回翻。
张小燕,2006年4月入职凤凰夜总会,同年11月离职,失联。
李雪梅,2007年2月入职,同年6月离职,失联。
两个工作不满一年就走的年轻女人,在绿藤彻底蒸发了。
他把离职名单搁在一边,翻开常青藤金融的信息。
越看越冷。
2006年到2007年,这家公司累计放出一亿四千七百万,借款人一百多号,月息最低两分五,最高五分。
有过报警记录和信访记录的超过二十人,全部主动撤案。
撤案理由千篇一律,双方已协商解决。
侯亮平挑了三份报案材料细看。
前两份大同小异——砸门砸窗跟踪家属,甚至非法拘禁四十八小时,报案当天或第三天就撤了。
第三份最特殊。
借款人陈德胜,2007年3月报案,称被常青藤以暴力手段逼迫将自建房屋过户,拒绝后遭到殴打。
报案后第五天,当事人撤回。
吕志远在这份材料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2007年5月,绿藤日报第六版,陈德胜,自缢身亡。
侯亮平在网上搜到那篇报道。
“城北居民陈德胜因长期患有抑郁症,于家中自缢身亡,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
两行字,一条人命。
报案说被暴力逼迫房屋过户,一个月后死了,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谁给定的性?谁排除的他杀?卷宗在哪?
他把时间线排了一遍……放贷、失联、吕志远被逼退休,全部集中在2006到2007年。
之后七年,没人再碰过这些东西。
侯亮平把周正叫过来。
“明天一早你跑两个地方。”
“人社局,查凤凰娱乐有限公司和常青藤金融2006年至今的员工社保参保记录。公安局档案科,调凤凰夜总会历年治安检查记录。”
“明白。”
“重点看人数,看频率,看签字人。”
周正记下来,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周正先到了人社局。
拿到材料赶回酒店,把两份打印件拍在侯亮平面前。
“侯局,您看这个。”
侯亮平拿起社保记录。
“凤凰夜总会,营业面积两千多平方米,三层楼,KtV包房加演艺大厅加餐饮区。”
周正用手指戳着那张纸,“在册参保员工,六个人。”
“两千多平的场子,每晚停的全是豪车,”侯亮平把纸搁下,“六个人开门营业?”
周正又把第二份拿出来。
“治安检查记录更离谱。2011年至今,凤凰夜总会一共被查过两次。2012年3月一次,2013年9月一次。”
他翻到签名栏指给侯亮平看。
“检查内容全是例行检查未发现异常,检查人签名是同一个人,胡笑伟,石门区辖区派出所所长。”
侯亮平接过来,盯着那两个签名。
“三年,两千多平的娱乐场所,只查了两次,每次什么事没有。”
他拿笔在本子上写下胡笑伟三个字。
周正说道:“所以那两个失联的女孩,官方系统里大概率什么痕迹都没有。”
“帮我查一下胡笑伟的履历,什么时候当的所长,之前在哪个岗位。”
“好。”
下午两点,侯亮平独自出了酒店。
他要去找一个人,陈德胜的遗孀。
吕志远的台账上记着地址,城北红旗巷47号。
侯亮平找到地方后,敲门没人应。
隔壁探出个老太太的头。
“找谁?”
“找陈德胜家里人。”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收紧了,“搬走了,前年就搬了。”
“搬哪了?”
“不知道。”
门关了。
从里面传来锁链搭扣的声响,老太太把门栓都插上了。
他给吕志远打了电话。
“吕同志,陈德胜的遗孀还能联系上吗?”
“她搬了以后我也断了联系。不过她有个妹妹在城南卖早点,姓方,建设路菜场东门口。”
吕志远停了一下。
“找她的时候注意方式,她受过惊吓。”
侯亮平记下地址,挂了电话。
明天再去。
他往巷口走,经过一堵墙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风吹雨淋只剩半张,照片上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落款日期:2007年6月。
陈德胜死于2007年5月。
照片上隐约是个年轻女人,侯亮平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纸已经烂了大半,姓名栏只剩一个“燕”字。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凤凰夜总会离职人员名单那页。
第一个标红的名字。
张小燕,2006年11月离职,失联。
侯亮平把手机收起来,看了那堵墙最后一眼。
联系人栏三个字:方秀兰。
而吕志远说过,陈德胜遗孀的妹妹,也姓方。
他把笔记本合上,往巷口走。
……
当晚十点,贺芸的车停在凤凰夜总会后巷。
车没熄火,车窗降了一半。
孙兴从后门出来,嘴里叼着根烟。
“省检察院反贪局来了个副局长,在绿藤已经待了四天。”
贺芸盯着后视镜,确认巷子里没别的车,“丰源的工商档案被调了,夜总会的治安记录也被人翻过了。”
孙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工商档案干干净净的,他能看出什么花来?”
贺芸瞪了孙兴一眼,“你这段时间收敛点,夜总会的事少沾,人少见,别闹出动静。”
“收敛?”孙兴吐出一口烟,“省里来过多少回了,哪次不是吃完喝完拎两箱东西走人?一个副局长,我还怕他翻天不成?”
贺芸没再说话,车窗升上去,倒车出了巷口。
孙兴站在后门口把烟抽完,转身一脚踢开包厢的门。
“继续,谁让你们停了?把音乐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