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绿藤市委大礼堂。
全市政法系统正科级以上干部全到了，各区县的人也赶了过来，加起来一千出头。
祁同伟穿着警服走上来，全场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紧接着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千多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汉000001。
警服胸牌上的编号，在公安系统里不需要任何解释。
祁同伟摆了下手，
落座的动静持续了好几秒。
市长谢中林被安排在第一排侧面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坐下来到现在没变过。
侯亮平在最后一排角落，今早听到消息后他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对方只说了三个字，你来吧。
祁同伟开口，“同志们，从今天起，绿藤市公安局由省厅直接指挥管理，直到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结束。
一千多人坐在下面，整个礼堂传出吸气的声响。
昨天晚上，省厅抓获涉黑组织首犯高明远。
第一排有人的脊背绷直了。
高明远在绿藤经营二十年，涉及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行贿等重罪。
同时，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涉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已被控制审查。
中间几排传来一声干咳，被自己口水呛到了那种，咳完那人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出声。
祁同伟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
我给在座各位三天时间。
有问题的同志，三天之内主动向专案组说明情况，组织会根据态度从宽处理。
三天之后组织主动查到的，从重处理。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台下没有人鼓掌，没有任何声响。
边上的谢中林脸上那层笑还没变过。
侯亮平坐在最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一个人，一身警服，几句话，一千多号人连咳嗽都得按住。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权威摆在那，这场面换他一个副厅级检察官站上去，砸不出这个效果。
但他脑子里立刻跟了另一幅画面……汉东大学操场，几百号人围着，祁同伟跪在梁璐面前，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那一跪换来了婚姻，婚姻搭上了梁家，梁家把他的仕途提上了快车道。
跪出来的副省长。
散会后。
一千多人鱼贯而出，没人说话。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几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在一起，互相让了让，都不敢抬头。
侯亮平逆着人流找到祁同伟。
学长，聊两句。
祁同伟停下来。
贺芸涉嫌滥用职权是渎职犯罪，按管辖分工属于检察机关，我可以……
亮平。祁同伟打断他。
渎职罪的侦查权在检察院，没错。但现在是涉黑案件并案处理阶段，主侦机关是公安厅。
等案件拆分到公诉阶段，渎职部分自然会移交检察院。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你的材料我已经让专案组在用了，很有价值。
侯亮平张了张嘴，行吧学长。
祁同伟回到临时办公室，把王明德叫了过来。
贺芸你来审，三个方向，林汉案，陈德胜案，她跟谢中林的关系。
王明德应了。
不管问出什么，第一时间报我。
下午两点，审讯室。
王明德坐到贺芸对面。
贺芸穿着便装，没戴手铐，跟昨天在凤凰夜总会门口那个干练利落的女警官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眼底两片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
王明德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高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方家姐妹，今晚之前处理掉。
紧跟着是贺芸自己的声音，人在市局地下羁押区，右臂中枪，省厅的人在审。
录音播完。
贺芸整个人缩进椅背里，两手扣着桌沿不放。
王明德收起录音笔。
贺局长，你曾经也是多次立功的英雄，走到这一步我很痛心。主动说说吧，彼此留个体面。
贺芸盯着桌面许久。
半分钟过去，她才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为自己，孙兴现在怎么样了？
孙兴目前很配合，接下来会按程序走。
贺芸的肩膀往下塌了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然后她开始说。
1990年，她二十岁，进绿藤刑侦支队不到两年，高明远当时还只是个做矿石生意的中年人。
一次办案认识了她，之后约了饭局，酒里下了东西。
醒来的时候她在高明远的住处。
再后来查出怀孕，孙兴就是这么来的。
高明远用这件事攥了她二十年，她一步步往上走，副科正科副处正处。
每一步后面都有高明远的手，而她在这二十年里变成了高明远最可靠的伞。
王明德全程没有打断，笔录做了十几页。
林汉案。
贺芸沉思了许久，说道，2004年，林汉快要查到高明远头上了。高明远让老宁动的手，把人连车从江堤上推下去。我事后把案件定性为受贿畏罪自杀。
车后备箱的三十万？
老宁提前放的。
王明德的笔在笔录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陈德胜呢？
也是老宁，灌了安眠药之后伪造上吊，我安排法医出的鉴定。
贺芸交代完这些，所有事往自己身上揽，每说到孙兴就绕开。
他不知道这些，他就是不懂事……
王明德没接这话。
说说市长谢中林吧。
谢中林都是直接和高明远联系，我很少参与，但他绝对有问题。
谢中林的靠山？
贺芸停了两秒。
副省长王政，谢中林是王政一手提拔的。但王政级别太高，我没有直接接触过。
王明德合上笔录本，出了审讯室。
同一时间，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亮平同志，绿藤案的情况我了解了。沙瑞金的声音。
你做好准备，全程协助和监督办案，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侯亮平挂了电话。
协助和监督，沙书记亲自交代的。
但上一次的尚方宝剑也是省委给的，到了绿藤照样不管用。
晚上九点，祁同伟看完王明德的完整汇报。
贺芸口供，林汉案真相，陈德胜案真相，两个关键名字，谢中林，王政。
他拨通高育良的加密手机。
老师，贺芸全交代了。谢中林和王政都牵出来了，谢中林是正厅级，动他需要省委批准。
明天上午省委常委会，我来推动。
好的老师。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提醒道，“沙书记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立威的机会，你做好准备。
明白。
电话挂了。
明天常委会，高育良拿下谢中林没悬念，沙瑞金大概率会把侯亮平塞进来，这也拦不住。
但没关系。
不管是谁，到了绿藤现场，怎么执行，由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