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酒店房间里躺了一夜,那通匿名电话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
王政背后还有人。
谁?
早上七点,他带着周正出门。
京海市工商局。
侯亮平递过去季昌明签发的协助调查函,“我要调取海润投资咨询有限公司2012年至2013年间全部年检材料和税务申报备案。”
接待的是个姓黄的副局长。
黄副局长接过文件看到海润投资几个字,手指抖了下。
“侯局长,您这个函……”
“有什么问题?”
“倒也不是有问题。”黄副局长赶忙摆手。
“就是我们窗口有内部办事惯例,外地检察机关调取本地企业档案,一般需要京海市检察院出具对接协查函,内部归档流程才好走。”
侯亮平掏出工作证直接拍在桌上。
“黄局长,这份函是省检季昌明检察长亲自签发的,查的是跨省重大经济犯罪案件。您要是觉得手续不够,我现在就给季检打电话,让他跟你们京海检察院的领导通个气。”
黄副局长面色跟便秘一样,一言不合两顶帽子扣下来,我脑袋小,可扛不住。
“行,我这就安排人去调。您稍等。”
他出了接待室给下面档案室主任打了个电话,“海润投资的年检档案调出来,只给基本页面,涉税备案那块先别动。”
半小时后,档案送上来了。
侯亮平翻了两页,只有最基础的年检确认表和一份空白的经营情况说明。
“就这些?”
黄副局长摊手,“企业注销都快两年了,当年留存的纸质材料就这些,电子档归税务那边管。”
侯亮平把文件夹合上,没多说。
对方摆明了卡着不放,在这耗下去浪费时间。
“谢谢黄局长配合。”
回到车上,侯亮平坐在副驾驶翻那份年检表。
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周明那里停下来。
京海经侦支队干了七八年的老人,汉大比他低两届的学弟。
“侯学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麻烦你。”侯亮平说,“我在京海办个案子,需要查几个账户流水,走正常程序太慢,你那边能不能帮忙调一下?”
“学长,这个……”
“放心,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赵立冬案的延伸线索,省检立案的。就是时间紧,等正式手续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明犹豫,没敢接话。
侯亮平又加了一句,“这次事办成了,我欠你个人情。你不是一直想从副科提正科吗?我回头帮你说说话。”
周明眼睛一亮,当即态度大变,“行,学长开口了,我帮这个忙。”
“我要查的是一个叫马文娟的人,名下所有银行卡2013到2014年的交易流水。还有个叫陈丽华的,同样时间段。信息发你手机。”
周正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侯局,这样查……程序上有瑕疵。”
“我知道。”侯亮平把手机揣进兜里,“但我现在等不起了。”
“可是……”
“周正,想不想进步?”
周正不说话了。
车开回酒店。
侯亮平等到下午,周明把东西送了过来。
马文娟名下一张工商银行卡,2013年4月至2014年3月,每月定期收到一笔五万元转账,转账方是绿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十二个月,合计六十万。
陈丽华的账户更复杂,2013年6月一笔三百万从海润投资转入,当月分三笔转出到三个不同账户,最终流向一家注册在深城的贸易公司。
侯亮平拿红笔把马文娟那栏圈起来。
周正推门进来,“侯局,马文娟的身份信息我托人查了,她是马文涛的远房表妹。”
马文涛,王政的秘书。
马文娟,马文涛的表妹,海润投资的股东。
绿源环保每月往马文娟账户打五万块。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
侯亮平把银行流水和工商档案并排摆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绿源环保到润丰贸易,再到海润投资,最后落进马文娟的口袋。
做这条线的人自以为隔了三层壳就查不到,但马文娟跟马文涛的亲属关系是硬伤。
再隐蔽的资金链条,经手人的身份查清楚,整条线就透明了。
……
晚上七点,周明接到了大队长的电话。
“周明,你今天为什么调取马文娟和陈丽华的银行流水?”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队长,是我一个校友托我帮忙……”
“具体是谁?”
“省检的侯亮平侯局。”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规操作?”
“我……”
“你现在被停职了,明天来队里接受调查。”
电话挂了。
周明坐在办公室里,两条腿发软,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侯亮平打电话,手指按到一半又放下了。
侯亮平那个级别,自己惹不起。
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了。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
王明德敲开祁同伟办公室的门,“祁省长,京海公安局刚才通报过来一个情况。”
“说。”
“侯亮平在京海违规调取企业资金流水,动用私人关系绕过正常程序。
京海公安局经侦支队一个叫周明的中队长为他提供了便利,现在那个周明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文件,“侯亮平还在京海?”
“对,没走。”
祁同伟笑了,“特权玩惯了,到哪都是这套操作。”
“祁省长,这事要不要……”
“把证据整理好,以京海市公安局的名义通报给省检季昌明。”祁同伟说,“侯亮平违规取证,这是原则问题。”
王明德应了一声退出去。
祁同伟拿起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短信。
京州,某高档小区。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
她刚接到消息,侯亮平还在京海查赵立冬的案子。
这个钟家的赘婿,把赵立冬折进去还不算,现在是打算刨根?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办点事。”
“您说。”
“省检有个副局长叫侯亮平,最近在京海违规办案。你帮我整理一份举报材料,投到省检察院纪检组。”
“明白。”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
区区一个赘婿,真当我赵家是好欺负的。
京海,酒店房间。
“侯局,这条线已经基本明了。”周正说,“从绿源环保到润丰贸易,再到海润投资,最后到马文娟的个人账户。王副省长那边,恐怕真的有问题。”
侯亮平正要说话,季昌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侯亮平,你在京海干了什么?”
侯亮平愣了一下,“季检,我在查赵立冬案的延伸线索……”
“京海公安局的投诉信都到我这了!违规调取资金流水,动用私人关系绕过正常程序!你是检察官,不是黑社会!”
“季检,我查到了关键证据。”
“闭嘴,你给我立刻回省城!现在!马上!”
季昌明挂了电话。
周正小声说,“侯局,咱们怎么办?季检发这么大火,看来事情不小。”
侯亮平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还亮着季昌明的来电记录。
从绿藤到京海,他跑了快三个星期,挨了打受了气被人当枪使。
现在线索就在手边,差最后一步。
侯亮平把手机丢到床上,“再给我一天。一天够了。”
他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这次找的是京海银行系统的一个内部人士,多年前办案时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