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赵立冬案有个银行冻结通知,你要不要看?”
手指已经点上去了,回复两个字,发来。
一份扫描件传到手机里,他逐行看下去。
山水集团名下一个开曼群岛注册的账户,两周前出现异常资金流动,金额一千六百万美元,方向指向菲律宾。
开户行发起冻结,解冻申请三天前被驳回。
翻到第二页,冻结函上的经手人一栏写着R先生的英文缩写。
刘明远。
跑到国外的那条鱼,又有动静了了?
手里攥着两张牌,一张是王政亲属的资金链,一张是刘明远的线索。
可他现在是停职状态,连省检大楼的案件系统都登不进去。
侯亮平拿起手机拨了白景文的号码。
“白秘书,我有份材料需要面呈沙书记,很紧急。”
“侯局长,沙书记这两天确实排不出时间见你,你把材料整理好先发过来,我帮你转交。”
他把王政案的调查摘要和这份冻结通知整理好,加密发到白景文邮箱。
发完他又看了一遍吕梁那条消息。
这种到手的功劳,吕梁为什么发给他?
他想了想,没再深究。
东西是真的就行。
……
省纪委。
田国富看完周勇从绿藤发回的最新简报,最后一页上圈着两个名字,谢中林,王政。
他拿起电话拨给沙瑞金。
“沙书记,绿藤那边又有新情况。”
“说。”
“周勇核实了一部分,侯亮平在京海查到的那些东西,据说方向没错。
王政秘书的关联账户确实存在异常,再加上谢中林几人的供述,王政同志很可能涉案。”
沙瑞金问了一句:“程序上能不能站住?”
“侯亮平取证有瑕疵,但线索本身是成立的。”
“先做好外围,王政是中管干部,报中枢之前证据必须过硬。”
田国富又补了一句:“沙书记,侯亮平那个停职处理,您看……”
“先放着,等王政这件事有了结果再说。”
电话挂了。
田国富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出去。
“高书记,打扰了,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国富同志客气了,什么事?”
“侯亮平同志在京海查到王政同志的线索,你应该也听说了。”
“嗯,有所耳闻。”
“他现在虽然停职了,但查出来的东西有价值。沙书记的意思是让纪委重新走程序,补齐证据链。我估计三五天就能出结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如果证据确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组织有程序。”
田国富继续试探道,“高书记,王政这个人呐,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牵扯面不小。你跟刘省长那边最近联系多,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高育良笑了一声:“国富同志,这话我就听不太懂了。查办干部是纪委的职权,我一个政法委书记插什么嘴?你跟沙书记商量着办就是了。”
田国富还想再说一句,那头已经接上了:“我这还有个会,有进展咱们再沟通。”
“好,打扰了。”
电话挂了。
田国富搁下话筒,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想拉高育良表态,哪怕说一句“我支持”也好,将来不管王政案走向如何,高育良都跟着下了注。
结果呢?人家连个句号都没多给。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组织有程序。
好一句正确的废话。
……
高育良那边,把话筒搁回座机,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田国富这套路太浅了,想拉他表态当垫背,当他看不出来。
不过这通电话传递的信息有用。
沙瑞金要动王政了。
好事。
王政是赵家的人,虽然隐秘,但瞒不过他,甚至就连刘省长都一清二楚。
沙瑞金跟赵家对上线,就没有太多精力在别的地方找麻烦。
更何况王政一倒,等于帮他清掉了汉东官场里又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
省政府。
王政办公室,秘书马文涛敲门进来。
“王省长,我打听清楚了。侯亮平已经被停职,但他在京海查到的那些材料,听说转到省纪委了。”
“谁说的?”
“检察院那边透出来的消息。”
王政拧着手里的钢笔,没出声。
停职有什么用?
东西到了纪委手里,人停不停职根本不影响案子走向。
“省长,还有件事。”马文涛往前凑了半步,“我听说侯亮平查到了我表妹那边的账户……”
“你表妹?”
王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当初开那个户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万无一失!”
马文涛连退几步,额头渗出汗珠。
“废物。”王政把笔摔在桌上,一挥手,“滚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
王政坐回椅子里,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部旧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赵秘”。
当年赵立春在汉东的时候,很多事情就是通过这个人传话。
电话拨出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挂断,再拨。
直接转了语音信箱。
王政把手机收回抽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赵立冬进去了,赵瑞龙跑香港了,赵家那边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但今天不一样。
四面八方都在收紧,能求助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
王政拿起座机打给马文涛。
“你现在回一趟我母亲家里。”
“省长?”
“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部清理掉,两本账,两个U盘,一张卡。你知道放在哪。”
马文涛的喘息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怎么处理?”
“烧干净。”
“明白了。”
马文涛从省政府后门出来,开车往城东方向走。
车子刚驶出省政府,后面一辆深色的别克从路边停车位上启动跟了上去。
车里坐着两个省纪委两名工作人员,副驾驶上的那个捏着对讲机按了一下。
“目标出发了,方向城东。”
对讲机那头传来周勇的声音:“跟住,看他去哪。”
……
下午四点,省委办公厅值班室往外打了一个电话。
“王省长您好,省委办公厅值班室。沙书记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来一趟。”
王政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沙书记有说什么事吗?”
“工作上的事,沙书记当面跟您谈。具体内容我这边不清楚。”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王政瘫坐在办公椅上。
省委书记约谈,不说具体内容,只说当面谈。
在体制里混了二十多年,这种电话的分量他掂得清。
忽然想起一件事,马文涛出去快两个小时了,到现在没打电话回来。
拿起手机拨马文涛的号码。
嘟嘟嘟。
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王政把手机扣在桌上,搓着拇指侧面的老茧,搓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