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三号审讯室。
侯亮平坐在审讯桌这边,面前摊着三份材料。
山水集团工商登记,帕萨特汉A-K7823行车记录,老猫毛德彪指认笔录。
法警把刘明远带进来。
刘明远刚坐下就一口流利的英语。
“我是理查德刘,圣基茨和尼维斯公民。我要求联系我的大使馆。”
“陆处,麻烦把他脖子右侧那道疤拍个照存档。”
刘明远下意识挡了一下脖子。
“Richard先生是吧,你觉得这样有意思?要不要我让法医做个dNA比对?”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刘明远换成了中文。
“行吧,我是刘明远。但我现在是圣基茨合法公民,你们扣押我没有法律依据。”
“有没有依据不是你说了算。”侯亮平说道,“刘明远,吕州美食城群体性事件,毛德彪供述你是幕后指挥。车牌汉A-K7823,山水集团名下,行车记录显示事发当天出现在现场周边。说说吧。”
“毛德彪是谁?不认识。”
“他认识你。”
“那是他的事。我在汉东这么多年,认识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总不能每个都认识吧。”
“汉A-K7823,你是山水集团总经理,这车谁在用你不清楚?”
“公务车嘛,公司几十号人轮着用,谁借谁还我哪记得住,你去问行政部。”
“王建中,认不认识?”
“不认识。”
“月牙湖去没去过?”
“去过,商务应酬。”
侯亮平拿起一张照片晃了晃。
王春花银行卡开户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人戴着口罩站在柜台前。
“这张卡是用一个叫王春花的身份证办的,办卡的人是毛德彪。
毛德彪交代,有人通过变号电话指挥他去办这张卡,事前打了五千块定金到他老婆账户上。
刘明远,毛德彪说这个电话就是你打的。”
刘明远扫了一眼截图,往椅背上一靠。
“侯局长,你刚才还问我认不认识毛德彪,我说不认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是我打的电话,这算什么证据?”
“变号电话的归属地查到了,注册在山水集团名下的集团号段里。”
“山水集团那个号段有三百多个号码,内部员工都在用。哪个号打的?谁打的?你有录音吗?”
侯亮平没有录音。
毛德彪也承认过,电话那头用的变声器,他从没见过对方的脸。
“刘明远,毛德彪不认识你,是因为你从来不露面。
变号电话,变声器,中间人传话,所有脏活都隔着三层。
但这套手法恰恰说明幕后的人级别不低。山水集团上上下下,够这个级别的人不多吧?”
刘明远两手搭在扶手上。
“侯局长,你这叫推测,不叫证据。我要是个法官,你这套说辞我连听都不会听完。”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从资金链切,从公司架构切,从赵瑞龙的关系切,换了四个角度。
每个问题都接,刘明远都回答的滴水不漏。
承认自己是山水集团总经理,承认认识赵瑞龙,但凡涉及具体犯罪行为……不知道、不记得、正常商业行为。
侯亮平扫了眼时间,三小时零七分。
他跟陆亦可对了个眼神。
“暂停。”
审了十几年案子,头一回碰上这种油盐不进的。
硬扛的好对付,拿证据砸就行。
刘明远是软刀子,每一拳打过去都有回应,打完一看,什么也没捞着。
侯亮平走出审讯室,直接去了季昌明办公室。
“老季,三个小时,这人反审讯能力一流。
我建议延长羁押期限,同时调取山水集团2007年到2014年全部银行流水,从外围突破。”
季昌明想了想。
“延期可以批。但牵涉到赵家必须慎重,你先写个书面申请。”
“明白。”
侯亮平从办公室出来,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怎么打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更着急。
……
省公安厅七楼。
祁同伟接到王明德电话。
“祁省长,您让我关注的刘明远,现在关在省检审讯室,安保是检察院法警负责的。”
祁同伟开口,“在外围部署两组便衣,所有靠近的陌生人和车辆,都给我盯住。”
“明白。”
“不要让检察院知道。”
“懂。”
挂了电话,祁同伟拨了高育良的号码,响两声挂掉。
两人之间的暗号,事情在办了。
……
香港,半岛酒店。
赵瑞龙的套房里弥漫着酒味,地上还有昨晚砸碎的玻璃碴子。
他这两天没怎么睡,整个人浮肿着,眼窝塌进去一块。
刘明远落网三十六小时,他想了无数个方案,最后只剩一条路。
他翻出一个号码。
陈大军,省检的一名法警。
三年前在赌博欠了四十万,刘明远让人替他平的账。
从那以后,赵家在省检多了一双眼睛。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
“是我。”赵瑞龙压低嗓音。
那头的声音带着颤:“赵……赵先生?”
“你那边最近进了个人,姓刘。”
“我……我听说了。”
“搞清楚一件事,他到底说了什么。”
对面没出声。
“五十万,今晚到账。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
“……行。”
赵瑞龙挂了电话,删掉通话记录。
刘明远不能开口。
那张嘴里装着赵家二十年的东西。
……
当晚十点,高育良书房。
祁同伟的电话准时进来。
“老师,外围布控完成。另外有个新情况,技术组截获一条通话,赵瑞龙三小时前从香港打了一个汉东号码,归属人陈大军,省检的一个法警。”
“什么背景?”
“在摸。王明德安排了人,最快明天上午出结果。”
“不急,让他动起来。赵瑞龙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每多走一步,就多留一份证据。”
“明白。”祁同伟应道,“侯亮平那边审得不太顺,刘明远嘴很硬。需要帮他一把吗?”
“不用,让猴子先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了,才会珍惜后面送到嘴边的东西。”
“明白了,老师。”
挂了电话,高育良把《万历十五年》翻到下一页。
……
深夜十一点,省检办案工作区询问室。
按照法定流程,刘明远应该送往看守所羁押。
侯亮平却刻意压下移送手续,打算抓住这段窗口期继续审讯。
陈大军坐在值班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银行到账通知,五十万元整。
他锁了屏,又点亮。
锁了,又点亮。
赵瑞龙要的东西不好弄到手。
陈大军把手机塞进兜里,起身走到走廊尽头。
三楼询问室门口,方向的铁门紧闭,门缝里透着昏黄的灯光。
那后面就是刘明远。
门口站着两个法警,不是平时的熟面孔。
陈大军没敢靠近,转身往回走。
这个人两小时前刚从省厅那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