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
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对面只有一句话:“程局长,祁省长想跟你聊聊,十分钟后,你局后门清雅茶楼。”
电话挂了。
程度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脚下步子停了下来。
祁同伟。
他一个正处级的区局局长,见市局赵东来都得提前报备,省厅一把手私下约他,不走任何官方渠道……
花斑虎被击毙的消息传遍了汉东公安系统。
赵瑞龙跑路前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打听刘明远的情况,电话他接了,事没敢做,但记录在那儿。
省厅顺着花斑虎查到赵瑞龙的通联,再摸到他?”
程度把手机塞回兜里。
祁同伟真要办他,纪委直接上门就行了。
能约见,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程度从后门出去,拐进对面巷子里的清雅茶楼。
茶楼门口站着一个人,面生,便衣。
被领上二楼,推开一间包间的门。
王明德站在门内侧,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门从外面带上。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祁同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茶几上倒了一杯茶。
只有一杯。
程度站直了敬礼,祁同伟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也没让他坐下。
“自己看。”祁同伟将桌上的文件往前推了下。
程度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花斑虎手机通讯记录。
两条未接通的通话记录被红笔圈出来,号码下面技术组标注了完整的溯源路径。
关联线索指向程度。
他盯着那行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祁省,这个……这个我不知情。”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度,你我都是老公安了,我不想听你狡辩。这个号码是不是你的,我要查清楚不难。”
程度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手在抖。
“我还听说,你手里有些关于达康书记的东西。”
程度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花斑虎的手机里有你的号码,你没接,这是你现在还站在这里的原因。
但监控省委常委这件事,比那两个电话严重得多。你私自监视一名省委常委,你想干什么?”
“祁省,我是受人所托。”
“谁?”
程度咬着牙没吭声。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是赵瑞龙吧。”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祁省长。”
“您今晚找我,是要办我,还是要用我?”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程度接过烟,点了两次才点着,猛吸了一口。
“看你选。”
程度连吸了几口,每口都吸的很深,烟烧到一半的时候,祁同伟开口了。
“程度,你在光明区干了十三年,老婆孩子都在京州。你要是不想选,我今晚就当没来过,这份报告明天一早送纪委,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程度把烟掐灭,摁进烟灰缸。
“祁省长,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要不是赵瑞龙提拔,我坐不到光明区局长这个位子,所以这些年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监控李书记,干了两年。”
“天天睡不着。”
祁同伟没接话。
“那个号码是赵瑞龙给我配的,只有他知道。反贪局的人被开枪那天我就猜到了,所以两个电话我没敢接。但打电话的是花斑虎,我真不知道。”
祁同伟听他说完才开口。
“我查过你。这些年你替赵瑞龙干的事不少,但有一条底线没破……没碰过大案要案,没帮赵家处理过人命。这也是你今晚还有资格跟我说话的原因。”
程度低着头没吱声。
祁同伟椅子一推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给你个机会。达康书记的监控资料,回去整理好,明天全部交给我。”
“另外,赵家在汉东还剩下什么人,你知道的,全列一份名单。”
“从今天开始,赵家那边再有人找你,不管是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祁同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程度,赵瑞龙让你监控省委常委,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他没把你当自己人。”
程度低着头,“我听祁省长的。”
祁同伟拿起文件夹往门口走。
“你没接花斑虎的电话,没参与任何暴力犯罪,在我这儿你是干净的。好好干,我不会亏待跟我的人。”
门打开,王明德在外面等着。
祁同伟出了茶楼上了车。
程度一个人留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找到赵瑞龙最后一通来电记录,删了。
同一天上午,京州市看守所收发室。
值班干警桌上多了一份律师会见申请。
外省律所,注册地江南省,委托书上盖着律所公章,手续齐全。
申请面见对象一栏……刘明远。
按照规定,手续齐备的情况下看守所可以安排会见。
但刘明远涉案金额巨大,属于省厅主导、省检联合侦办的重点专案,看守所所长可不敢背锅,直接上报给了省厅办公厅。
祁同伟收到消息后,电话打给了季昌明。
“季检,刘明远那边来了一份律师会见申请,案子是联合侦办的,省厅建议组织一次简短的会商,把原则定下来。”
“什么律所?”
“外省的,具体情况会商的时候一起说。”
“行,我安排。”
祁同伟挂了电话,又拨给高育良。
“老师,程度收了。”
祁同伟把过程简要说了一遍,花斑虎的通讯记录,监控李达康的事,程度最后的选择。
高育良,“监控资料拿到后送到我这来,注意保密。程度这人是把快刀,但要握紧刀柄。”
“还有个消息,赵小惠到京州了。”
老师不会无缘无故提赵小惠,他当即就明白了,这律师是赵小惠安排的。
“我知道了,老师。”
……
当晚,京城赵家老宅。
赵小惠的电话打到赵立春的书房。
“爸,吴春林是您的人吧?我准备明天去见他一面。但我跟他不熟,得您给我一个切口。”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
“吴春林欠我一个人情。他在林城当组织部长那会儿,他小子被人做了个局,差点折进去,我把事儿压下来了。这些年他一直记着,你拿这个去谈。”
“高育良那边你也可以试试。”赵立春又加了一句,“他要是答应,后面的路就好走。”
赵小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刘明远,见面,翻供。
律师通道走得通,见面就在看守所。
走不通,就得想别的法子让刘明远离开看守所。
她翻开京州市公共服务信息手册,翻到“京州市看守所定点医疗机构”那一栏停了下来。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院长周维国。
赵家二十年前一手提拔上去的老部下。
赵小惠手指在周维国名字上敲了敲。
看守所那一段,得有人从里面配合。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程度。
赵家十年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靠得住。
她不知道的是,两个小时前,程度已经在清雅茶楼的包间里,把那支烟掐灭在了祁同伟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