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十二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统一的文件袋，封面印着红头。
《关于陈岩石同志违规违纪问题核查报告及处理意见（审议稿）》。
沙瑞金开口。
“今天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审议陈岩石同志违规违纪问题的处理意见。国富同志，你先通报核查结论。”
田国富翻开文件夹。
跟读新闻联播稿子差不多，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退休后纪律松弛，违规干预地方事务。
利用原职务影响力，通过妻子远房亲属刘桂香代持大风厂改制5%干股，涉及金额三百一十余万元。
违规享受超标养老待遇，差额部分由利益关联人赵强长期补贴。
念完，合上文件夹。
全程没看任何人。
上一次常委会，他跟陈卫国一前一后开炮，追着高育良要说法，这一次连一个形容词都没往报告里加。
沙瑞金接过话头。
“陈老是老革命，历史贡献组织不会否认。但事实摆在面前，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各位常委都看过材料了，谈谈意见吧。”
他扫了一圈，视线在高育良身上多留了一下。
高育良低着头翻手边材料，没抬头。
李达康第一个举手。
“沙书记，我说两句。纪律面前没有例外，不管是谁，功劳再大，违了纪就得处理，这是底线。建议按规定从严处理。”
“当然，陈老毕竟上过战场，组织上在执行层面可以考虑适当的人文关怀。”
吴春林紧跟着开口，“达康书记说得好，我附议。”
刘长生简短一句，“同意纪委意见。”
纪委的报告里只有核查结论，处理意见栏是空的，刘省长同意了一个寂寞，等于什么都没表。
剩下几位常委依次点头，每人不超过两句话。
上次常委会陈卫国追着高育良咬，今天全程一个字没蹦。
轮到高育良。
他抬起头，“沙书记，我说几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上次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翻出黑色文件夹把陈岩石钉在了墙上，这次他怎么收尾，所有人都在等。
“陈老毕竟年事已高，相关问题发生时间久远，客观上未造成重大恶劣后果。本人也在巡视组谈话中做了检讨，态度是端正的。”
“我个人建议，处分从重，执行从宽，体现组织对老同志的关怀。”
会议室没人说话，安静了很久。
沙瑞金暗自松了口气。
李达康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那只黑色文件夹里的东西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够把陈岩石移送司法，但被举报的人替举报自己的人求情。
高育良这招还真是杀人诛心。
沙瑞金轻咳一声。
“既然各位意见基本一致，现在表决。处理意见三条，d内严重警告，取消全部退休待遇，违规所得全额追缴。”
“举手表决。”
手臂一只一只竖起来。
沙瑞金是最后一个，手抬起来之前，在桌面上搁了好一阵。
“这件事到此为止，各部门不要借题发挥，不要扩大化。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走廊里，刘长生和高育良并肩往电梯口走，经过转角的时候刘长生压低声音冒出来一句。
“老高，拿捏得好。”
高育良笑了笑，没接话。
李达康走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刘长生这句话他听见了，嘴角抽了下。
散了半个走廊的人，只有刘长生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田国富回到纪委办公室，反手关门，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部黑色诺基亚，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搁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阵。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吴春林走在最后面，经过高育良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跟高育良对了一下视线，点了一下头。
三天前他把赵家三颗暗棋的名单交给了高育良，就已经绑在了高育良的船上。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
下午，祁同伟到高育良办公室。
“老师，常委会的结果我听说了。”
“嗯，你去办两件事。”
“第一，方伟达的材料这两天送到纪委，三个副厅的坑不能再空着了。人选沟通得怎么样？”
“三个人都谈过了，没问题。”
“第二，东山专案组的前期筹备要加快，让李维民把手里的线索做一份完整汇总送过来，我要亲自过目。”
祁同伟又追了一句，“老师，东山的行动打算什么时候启动？”
“不着急，等侯亮平那边先动起来。”
祁同伟没再问，有些事老师不说透，他不打听。
“那边，应该快了。”
……
省纪委两名工作人员到了养老院。
陈岩石坐在藤椅上，王馥真站在旁边，工作人员宣读完处分决定，把文件和签字页递过来。
陈岩石接过笔，在决定书上签了名。
手稳得很。
签完他抬头问了一句，“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
工作人员复印了一份留下，收好原件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王馥真去收拾桌上的茶杯，回来的时候陈岩石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纸角已经被捏皱了。
“老头子。”
陈岩石没应。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
“老伴，去找个便宜点的养老院吧。”
……
傍晚，高育良拨了京城的电话。
“李老，跟您通报一下，今天常委会对陈老的处理出来了。d内严重警告，取消待遇，追缴所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育良同志，老石头的事承你照顾了。”
“李老客气了，应该的。”
又寒暄了两句，挂了。
高育良放下电话，拿起笔在台历上划掉陈岩石三个字。
翻到下一页，空白的，写了两个名字。
方伟达。
刘新建。
……
省检察院，侯亮平办公室。
陈岩石被处分的消息半小时前传过来的，沙瑞金到底没保住人。
陆亦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侯局，门卫室收到一份快递，收件人写的是反贪局侯局长，没有寄件人信息。我路过帮你带上来了。”
侯亮平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
拆开，抽出一张照片。
金碧辉煌的包间，画面清晰，赌桌上筹码堆了好几摞，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得很少。
侯亮平盯着照片里那张脸，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刘新建。
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正厅级。
“这快递什么时候到的？谁送的？”
“跑腿平台的骑手送到门卫室的，门卫签收的。”
“你现在就去查，下单账号，付款方式，下单地点，所有能追溯的信息全部查清楚。”
陆亦可接过信封问道。
“侯局，要不要先跟季检或者田书记通个气？刘新建是正厅级国企一把手，咱们反贪局直接查，程序上……”
“不用。”
侯亮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淡。
澳门威尼斯人，三楼贵宾厅，上个月十五号。
“陆处长，这条线一旦分出去，巡视组也好纪委也好，还轮得到咱们反贪局吃这块肉？”
陆亦可看着他，嘴动了动。
侯亮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先查，查出来了再说。去吧。”
陆亦可拿着信封出去了。
侯亮平打开内部平台，查看刘新建的公开资料。
部队转业干部，曾任赵立春秘书，号称汉东当年最年轻的厅级干部。
这条大鱼，他要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