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审计厅要来集团审计，我感觉不太对劲。”
刘新建的声音有些急。
“例行审计有什么好慌的，让财务部按程序配合就行了。”
刘新建，“二小姐，可是……”
赵小惠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跟了赵家二十多年的人，每次出了事都是这个反应。
“没，没什么出格的……”
“你有三秒钟。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二小姐，我上个月去了趟澳门，赌……输了两个多亿”
电话那头连叫了两声二小姐，没回应。
他宁可赵小惠骂他，就怕这种不出声。
好一会儿，那头才开口。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刘新建张嘴想解释。
“闭嘴。两个多亿，走的什么科目？”
“对外投资专户，过了两个中间公司。”
“签批人是谁？”
“我自己签的。拆成了三笔，没过董事会。”
赵小惠暗骂了一声。
两个多亿拆成三笔，全是自己签批，审计厅翻一遍台账就穿帮。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刘新建赶紧应了。
“两个亿我今天安排人从境外公司打进集团账户，挂短期拆借的科目。
涉及这三笔的所有原始凭证全部重做，电子档覆盖，备份也处理干净。
从今天起给我老实待着，不准碰赌桌，不准见不该见的人。”
刘新建连声说好。
赵小惠问，“财务总监老方靠得住吗？”
“跟了我十二年，靠得住。”
“他知不知道这两个亿去了澳门？”
“只知道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让他做账，别告诉他实情。就说是一笔短期过桥，对方提前还款了。”
电话挂了。
刘新建攥着手机，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审计厅例行审计不可怕，可怕的是时间节点。
赵小慧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让人查审计厅这次审计的发起流程。
是国资委自己提的，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
省检技术部门，三楼物证鉴定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技术科科长刘工正忙着。
“老刘，这张照片帮我看一下，加个急。”
侯亮平把透明证物袋搁到操作台上。
刘工头都没抬。
“排着队呢侯局，前面还有四十多份。”
“这不一样，涉及正厅级干部，时效性很强。”
刘工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放回桌上。
“侯局长，加急没问题，您把吕局长或者季检察长签的加急审批单拿来，今天就安排。”
“走审批又得耽搁，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刘工伸手从文件架里抽出一个袋子，在侯亮平面前晃了晃。
“吕局长今早送来的加急件，手续齐全，我二话没说就排了。”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
“搞这么多名堂就是官僚主义！”
刘工的脸拉下来了。
“侯局长，话不能这么讲。四十多份鉴定压着，没审批单我给您插队，同楼的人明天堵我门口怎么交代？”
侯亮平还想开口。
“您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找吕局长来，他一句话的事。”
刘工转回去继续看显微镜，后背对着侯亮平。
侯亮平拎着证物袋摔门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鉴定室的门，刘工后脚拿起办公电话，拨了反贪局局长吕梁的内线。
……
不到半小时，吕梁就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
“上次刘明远的事才过去几天，你又搞这出。回去写加急审批表送过来，我帮你签。”
侯亮平起身走了，门带得很重。
吕梁冷哼一声，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高育良。
……
省政法委大楼。
高育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吕梁发来的：侯亮平催鉴定被技术科挡回来，跟刘工起了冲突，已经说过他了。
高育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猴子还真特么是个人才。
拿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满世界催鉴定，恨不得让全省都知道他在查刘新建。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越想越憋气。
照片鉴定等不起，那就换个方向……直接从油气集团的银行流水入手。
可反贪局没权限直接调省管国企的完整流水，正经渠道没一条走得通。
想了一圈，侯亮平拨了钟小艾。
“小艾，照片鉴定得等好几天，我打算直接查油气集团的银行流水，你能帮我协调一下？”
“走过正式审批没有？”
“走审批太慢了。”
那头沉了几秒。
“赵东来是京州公安局长，经侦口调一份银行流水不算多大的事。我给他打个电话。”
“成，谢谢老婆！”
挂了侯亮平的电话，钟小艾给赵东来打了过去。
“钟主任，经侦调银行流水要有正式的协查函，省检或者纪委出都行……”
“赵局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先帮忙调出来，后面的手续我来补。”
赵东来没再多说，应了。
这事虽然不符合程序，但能让钟家欠一个人情，这买卖可以做。
……
巡视组驻地。
下午四点多，一批信件送上来，其中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邮戳显示外省某市。
钟小艾拆开，里面三样东西。
一份澳门某酒店贵宾厅签单记录复印件，上面有刘新建的签名。
一张银行转账截图，金额两亿三千万，付款方是汉东油气集团对外投资专户。
还有一页手绘的资金回流路径图，画得挺专业，但中间有两个节点打着问号。
钟小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签单记录看着像真的，但日期和转账截图上的日期差了好几天。
路径图一半画得门儿清，一半故意留白。
有料，但不是铁板钉钉的料。
真假掺在一起，引你往下挖，又不让你一口咬实。
她拿着信封去了张庆山办公室。
张庆山翻完，没急着说话。
两天之内两个渠道两份材料，全指向刘新建。
“小艾同志，线索需要验证。你先安排人做初步核查，重点核实签单记录和那笔转账的真实性。”
钟小艾点头。
张庆山加了一句。
“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跟任何外部单位共享，包括省检和纪委。”
钟小艾收好材料走了。
张庆山靠回椅背上。
有人在喂料，而且还全冲着赵家去了。
什么人能同时掌握一个省管国企董事长在境外赌场的影像和集团内部的转账记录，还能精确地把两份材料分投到反贪局和巡视组？
到底是谁在落子？
……
同日下午，汉东油气集团总部七楼。
审计厅副厅长石国栋带着六个人坐进会议室，拿着国资委的专项审计函，开口就要2012年到2014年的全部对外投资台账。
财务总监方圆推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董事长，审计厅的人要看全部对外投资台账。”
刘新建端着茶杯，手很稳。
赵小惠安排的善后全都落实了，他自认为账面挑不出毛病。
“你去对接，该给什么给什么。”
方圆出去了。刘新建觉得是虚惊一场，账本子经得住翻。
手机响了。
赵小惠。
“刘新建，我刚得到消息，有人向侯亮平寄了你在澳门的照片。”
茶杯脱手磕在桌上，水洒了大半。
“什……什么照片？”
“赌桌上的，人脸拍得清清楚楚。”
刘新建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审计厅在楼下翻账，侯亮平手里攥着他在澳门的照片。
“你听清楚。侯亮平有照片，审计厅在翻你的账，两路同时来的。你给我稳住，我会帮你想办法。”
刘新建捏着挂断的手机，盯着桌上洇湿的那摊水渍。
他不知道的是，不是两路。
是三路。
巡视组钟小艾的办公桌上，一份他在澳门签下的贵宾厅单据，正被人一页一页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