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回到办公室后，就以集团名义递交了实名举报信。
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省委办公厅，三个口子同时收到。
措辞很讲究，引的条款一个字不差，后头还附了完整时间线和录音证据光盘。
一个正厅级国企董事长实名举报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这种事在汉东官场上头一遭。
田国富一早拿到举报信原件，翻开第一页脸就沉下来了。
组织部那边更快。
吴春林八点半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翻了两页，批了句套话扔回去。
陈卫国脸色最难看，上次常委会他就说了高育良两句，被怼的灰头土脸。
这回沙瑞金的头号快刀侯亮平又捅篓子，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不到中午，省委大院里传得最多的就仨字……侯亮平。
省检反贪局。
陆亦可推门进来，把几页打印纸往侯亮平桌上一搁。
“侯局长，外面传什么你应该听到了。”
侯亮平扫了一眼，没说话。
陆亦可开口。
还有个事。楼下传达室几个人聊天，原话是……钟家女婿仗势欺人，骂正厅级干部是狗。”
侯亮平脸上的血一下涌上来。
“查贪官被骂两句怎么了？刘新建心里没鬼他告什么？”
陆亦可没接这话，转身往外走。
“侯局，一处的人让我带句话。大伙儿不怕查案，怕跟着你查案查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门关上了。
侯亮平坐了好一会儿，给钟小艾打了电话。
“小艾，刘新建投诉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你具体说。”
侯亮平噼里啪啦倒了一通。
季昌明拖着不签函，刘新建故意往钟家泼脏水，赵家就是在反扑，先把查案的人搞掉。
钟小艾听他说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去油气集团之前，到底有没有手续？”
那头停了几息。
“没有。但老季之前说高育良批了初查，让等照片鉴定出来再签函。”
“初查和上门传唤是两回事，你分不清楚？”
“我当时判断形势紧急，再等下去痕迹就全抹干净了……”
“侯亮平，你是真没长脑子。你先别动，我先了解下。”
钟小艾挂了电话，直奔省纪委。
省纪委大楼，田国富办公室。
田国富给钟小艾倒了杯茶。
“小艾同志难得过来，坐。”
钟小艾没碰那杯茶，直接切进正题。
“田书记，巡视组掌握的材料显示，刘新建涉及赵家核心利益输送。
油气集团很可能是整个赵家资金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侯亮平查刘新建的方向没有问题，眼下如果纠缠程序瑕疵，客观上等于给赵家留了收拾残局的时间。”
“小艾同志说得有道理。大方向上，纪委当然是支持反腐的。
不过亮平同志这个事嘛，据说外面反响比较大。组织部、办公厅都收到了投诉。”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个人的意见是，该核实的核实，该保护的保护。两条腿走路嘛。”
又是两条腿走路，又是综合考虑，全是正确的废话。
“田书记，侯亮平毕竟是在一线查案的干部。如果因为一点程序问题就被打压，以后汉东谁还敢碰赵家的案子？”
田国富连连点头。
“小艾同志说得对，这个我会综合考虑的。”
钟小艾暼了田国富一眼，一句实在话也没等着。
她直接起身告辞。
田国富客客气气把她送到门口，关上门回到桌前，脸上的笑没了。
钟家女婿自己往坑里跳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现在掉坑里了跑我这儿来挖人。
上回陈岩石那件事还戳着呢，这种时候跟如日中天的高育良对着干？
他田国富还想多活几年。
从纪委出来，钟小艾直奔省检察院，进了季昌明的办公室。
“老季，我有话直说。”
季昌明脸上笑意不改，心里暗骂了一句。
论级别，他好歹也是副部级的检察长，钟小艾副厅，中间差着好几级。
就因为你姓钟，张嘴就喊他老季。
钟家还真不拿他这个副部当干部。
“小艾同志，有什么事尽管说。”
来意三两句讲完了。
侯亮平程序上有瑕疵，但查的方向没错。
希望省检处分上酌情考虑，别因为一次程序问题把人在一线的功劳全否了。
“小艾同志，侯亮平是我的兵我肯定会护着。省检d组会集体研究，组织上会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
“季检，处分力度上，省检打算怎么定？”
“小艾同志，高书记有过明确指示……不因为他是谁的女婿就从轻，不因为他得罪了谁就从重。省检的处理不会出格。”
高书记。
钟小艾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敏锐的察觉到季昌明说提到高育良时，语气跟以往不同，带着尊敬。
季昌明什么时候站到高育良那边的？
一个还有半年退休的检察长，图什么？
想问，没问出口。
从省检出来，钟小艾坐进车里没发动。
两个人的话不一样，意思却一样。
钟家的面子，不好用了。
晚上八点多，巡视组驻地。
钟小艾拨通钟振国的电话把下午见田国富和季昌明的事说了一遍。
钟振国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钟小艾等着。
她太熟悉父亲的习惯了。
沉默越久，说出来的话越重。
“小艾，中枢最近有些传闻。高育良可能会接刘长生的班。”
钟小艾握手机的劲儿一下大了不少。
“不管传闻真假，眼下不能再得罪高育良。沙瑞金去汉东这么久，干了什么，中枢看得一清二楚。”
钟小艾张嘴想说什么，钟振国没停。
“钟家当初支持沙瑞金，是看中他的资历和背景，觉得他能在汉东打开局面。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得草率了。”
“爸，我理解您的意思。但亮平的事……您帮帮他。高老师向来厚道，只要亮平以后不招惹他，高老师不会刻意针对的。”
那头又没声了，比刚才更久。
“小艾，这次我不会出手。”
“爸！”
“不用多说。现在高层已有领导对我钟家不满，你堂哥的宏达集团也到了关键时刻，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为了一个废物消耗我钟家的资源。”
这话一出来，钟小艾没法再接。
在家族利益面前，一个赘婿无足轻重。
钟振国说道，“你做好巡视组的工作就行。其他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电话挂了。
钟小艾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屋里头静得发闷。
……
省政法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小贺推门进来，简短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钟小艾今天下午分别去找了田国富和季昌明。
第二，从季昌明那儿出来后，钟小艾在省检的停车场里坐了快十分钟才发动车。
高育良听完点了下头。
大家族出来的子弟，规矩是用来管别人的，到自己这儿就讲特权。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一条评论，说《人民的名义》还有个别名，叫《钟小艾的名义》。
当时他躺在宿舍里笑了半天。
穿过来之后亲身经历，才体会到那条评论说得有多准。
“小贺，给昌明同志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来一趟。”
小贺应了一声出去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季昌明这人，心思向来不少。
上午钟小艾前脚出省检，季昌明后脚就给他发了个短信，主动汇报钟小艾来访的情况。
态度是对的，但还不够。
明天跟季昌明要谈的，可不止侯亮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