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子人的眼睛全搁他身上了。
这个局,他昨晚就盘过了。
你的学生,这顶帽子往头上一按,保是包庇,不保是冷血,左右都是坑。
高育良把手边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把材料摊开。
“今天我不以老师的身份发言,只以省委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身份谈几点看法。”
“侯亮平办案有程序瑕疵,这是事实,省检也做了处理。
但程序瑕疵和刘明远的死因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得让专业部门来认定。
结论没出来之前,把两件事捆在一块儿,这本身就是舆论操控。”
他翻了一页材料,没抬头。
“省委是汉东的主心骨,不能让网上那些帖子牵着走。
哪个常委要是被几篇营销号文章推着表态,那才是真正丢人。”
田国富的茶杯磕了一下桌面。
“高书记,你这话说得有道理,省委确实不能被舆论绑架。
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高育良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侯亮平是你的学生,政法委又是政法队伍的主管单位。这种事在你分管的系统里发生,说明什么?”
“是不是政法系统的干部管理出了问题?”
这刀子没奔侯亮平去。
奔的是高育良。
桌上有人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
高育良没急着接茬,等田国富把话说利索了,才慢慢往前探了探身子。
“国富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好。”
他点了一下头,“我正要说这件事。”
“侯亮平有问题,政法委跟省检意见完全一致,该罚就罚。
但有件事我得提出来。”
“刘明远是在押人员,死在看守所里,法医说心梗,我不质疑。
可一个犯罪嫌疑人,突然发病死亡,背后有没有人为因素?有没有人不希望他继续开口?”
“这件事要是不查清楚,比侯亮平的程序瑕疵严重一百倍。”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
“侯亮平同志办案的方向,省委是肯定的。查贪腐、查利益输送,这个大方向没有人反对。”
“但程序上的问题确实存在,这个不能回避。省检给了处分,我个人觉得处理是及时的,力度也是适当的。
问题出在哪呢?出在省检内部的流程管理上。一个副局长能绕过检察长直接带人上门,说明审批环节形同虚设。”
目光往季昌明那边晃了一下,又停在高育良身上。
“这个板子,不该只打在侯亮平一个人身上。制度有漏洞,管理有缺位,上面分管的同志是不是也该反思?”
话绕了个弯,可在座的没有听不懂的。
高育良瞥了陈卫国一眼。
上回常委会上被怼得没脸,这回倒学聪明了,棉花里裹着刀片,比田国富还软还深。
“卫国同志说得在理。”高育良接过滑头。“但我刚才讲的比内部管理更紧迫。”
“我建议成立联合调查组,公安厅祁同伟副省长牵头,政法委督办,纪委派员参与。
不光查刘明远的死因,还要往深了挖,这段时间操控网络舆论,蓄意构陷一线办案干部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谁在花钱买水军?谁在往省检泼脏水?”
“查清楚了,给全省干部一个交代。”
沙瑞金的下颌收紧了。
他亲口定的调子,让高育良翻了个个儿就捅回来了。
沙瑞金嘴刚张开,吴春林抢了先。
“沙书记,我插一句。”
田国富扭头。
李达康的杯子搁到桌面上,碰出一声响。
组织部部长,常委会上向来不吭声的人,今天开口了。
列席区张庆山的笔停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侯亮平同志的问题,组织部这两天也收到了很多反映。”
吴春林翻了一页材料,接着往下说。
“说句不中听的话,侯亮平同志在汉东的群众基础不太好。
省检内部反映强烈,油气集团实名投诉,舆论一边倒,一个反贪局副局长干到这个份上,组织部不能视而不见。”
“我的建议是,既然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已经无法正常开展工作,不如由组织出面协调,将他退回最高人民检察院,让最高检另行安排,这样对侯亮平本人是保护,对汉东的工作也是松绑。”
退回最高检。
会议室里静了两三秒,比刚才念方伟达名字的时候还安静。
田国富的目光在沙瑞金和高育良脸上各停了一下。
沙瑞金盯着吴春林,多看了两秒。
“春林同志,侯亮平是最高检下来的干部,如果退回去,最高检那边如何交代?再说了,组织调动一个干部是为了使用,碰到困难就往回退,今后谁还敢去一线?”
吴春林点了下头,往椅背上一靠,没再吭声。
赵家人情还完了,至于结果,跟他没关系。
高育良把面前的材料整了整,开口。
“我代表政法委表个态,全力配合省委的部署安排。”
“汉东的政治生态出了问题,政法委有责任,我高育良也有责任。”
他停了一拍。
“但话说回来,在一线冒着风险干活的人,犯了错该罚,可不能罚完了让所有干事的人都寒了心。”
张庆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搁到本子上。
“高书记说的这些,巡视组都记下了。
政治生态的问题我们会持续关注,但具体的地方事务处理,巡视组不参与。”
沙瑞金的视线转到田国富身上,“国富同志,说说纪委的意见。”
田国富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球踢过来,沙瑞金是真不见外。
“成立联合调查组,我同意。”
田国富顿了顿,“侯亮平同志在调查期间停职,配合组织审查。”
沙瑞金没说话,桌上的钢笔被他拨了一下,转了小半圈。
“同意。”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走廊上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李达康从后面快走了两步,跟高育良并到了一块儿。
“高书记。”
高育良脚步没停。
李达康往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冒出一句。
“今天会上…… 精彩。正好,京州新能源项目配套那边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说说。”
高育良笑了一下,李达康这人,妙。
“达康同志,去我办公室说。”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白景文跟进来把门带上。
沙瑞金坐下,会议记录摊在面前,一页没翻。
右手撑在桌面上,五根指头张得很开,整只手按在那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摁进桌子里。
白景文把茶搁到手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只手。
跟了沙瑞金七年,这个动作他只见过一回,调来汉东之前。
“小白。”
“在。”
“季昌明今天说了什么,你注意到没有?”
白景文想了想,“季检提了两回‘在政法委的指导下’,以前他的报告里从没用过这个说法。”
沙瑞金没接这话,又问了一句。
“吴春林,今天怎么突然跳出来了?”
白景文还没来得及回答,沙瑞金话头一拐。
“刘明远死在哪儿?”
白景文愣了一下,“京州市看守所。”
“归谁管?”
“…… 京州市公安局。”
沙瑞金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帮我约易学习。”
白景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省厅在祁同伟手里,他伸不进去手。
但看守所归京州市公安局,不归省厅直管。
沙瑞金把会议记录翻到第一页,盯着上面高育良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