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带着法警刚踏进油气集团大楼，前台那个小姑娘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搜查令已经拍在了台面上。
一楼大厅两个出入口，法警一边一个堵死。
陆亦可拿着文书朝林华华和周正一摆手，三个人直奔财务部。
侯亮平带两名法警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一层。
电梯门开，走廊里空荡荡的。
行政秘书小王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看见检察院制服从电梯里出来，脸一下就白了。
侯亮平亮了证件，小王看了一眼让开了路，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侯亮平推开门。
风从落地窗灌进来，桌上好几页文件被吹得翻了角。
刘新建坐在会客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杯茶，看到侯亮平进来，笑了。
“侯局长，怎么又来了，坐。”
两名法警在门口站定，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侯亮平走到茶几前，把传唤证和搜查令搁在上面。
“刘新建同志，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同时对你办公区域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刘新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过传唤证扫了一遍，搁回茶几。
“侯局长，我是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正厅级，省委任命的省管干部。你一个副厅级的反贪局副局长，拿张传唤证就要带人走？”
“我想请教一下，纪检层面的手续走了没有？省委做过研判没有？拿得出省委层面的书面文件吗？”
“刘新建，程序上如果有异议，事后可以依法申诉。但涉及你的问题客观存在，不会因为程序争议就消失。”
“我现在正式问你，是主动配合，还是我们换一种方式来请？”
“侯局长，你年轻，我多说两句你别介意。”
“陈海同志出了那个事，你知道汉东私底下怎么传的？”
“还有，你这个副厅的帽子，汉东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怎么回事？钟家的女婿嘛。
你踩着老同学的肩膀往上走，陈海在医院躺着，你在他办公室坐着，这事儿搁哪儿说都不太好听吧？”
“侯局长，我说这些不是攻击你，我就是替你着急。你这么年轻，路还长着，何必呢？”
侯亮平攥起了拳头，“刘新建，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陈海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任命是组织上的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指点点。”
“呦，这就急了？”刘新建歪着脑袋看他，“侯局长，我也就是说说，你是钟家的人嘛，在汉东查案谁敢拦你？我说的是事实还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侯亮平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刘新建，我告诉你，比你位子高的人都进去了，你觉得你例外？”
“今天你可以体体面面地跟我走，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刘新建歪着头看他。
“侯局长，你这话在录像里头可不太好听啊。”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法警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什么叫明天可就不一定了？这是威胁我？一个检察官当着执法记录仪的面威胁被询问对象，你们检察院的规矩允许这样做？”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刘新建，你跟我兜圈子没用。油气集团这几年大额资金异常流向你自己心里清楚，新锐传媒跟你们集团的关联，通话记录，我们全掌握了。”
刘新建连眼皮都没抬。
“侯局长，你来汉东几个月了？”
侯亮平愣了下。
“你来了之后，省检内部的人愿意跟你配合吗？你三天两头被停职，一次次受处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题，是你这个人到哪里，哪里就出事。”
“上回你来我这儿，什么架势你自己回忆回忆。还没查出什么，就先给人定了性。侯局长，你是检察官还是判官？”
“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在汉东横了几个月了，得罪了多少人？省检自己人都不愿意跟你搭伙，你知道为什么？不是他们有问题，是跟着你干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侯亮平冷哼一声，把卷宗推到刘新建面前。
“刘新建，2010年那笔七个亿的对外投资，新加坡鼎盛能源，壳公司股东全换过了，圣保罗迪拜香港三地分笔回款。审计厅那份底稿我们拿到了，你不会以为还能圆过去吧？”
刘新建扫了一眼那页纸。
“侯局长，你这页纸上写的东西，跟今天传唤证上的事由对得上号吗？”
“你今天拿的是什么名目来找我的？澳门的照片和新锐传媒，对吧？七个亿的事，你的搜查令上有没有写？你的审批手续里有没有这一条？”
刘新建往沙发上一靠，架起了二郎腿。
“你看，你每次都这样。手续是一回事，嘴上说的是另一回事。上回你来也是，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话说出去了，录像也录进去了。侯局长，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你瞪我也好，拿材料吓唬我也好，我都不怕。可你自己想想，你今天这个表现，录像带回去给你们领导看，他们怎么评价你？”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刘新建！你不要以为拖时间就能过关！我查案查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查不下去的！上面有省委的支持，下面有扎实的证据，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外，小王的后背贴上了墙面。
刘新建站了起来，抬手指了指门口执法记录仪的方向。
“侯局长，你刚才那个动作和那句话，要不要再说一遍？”
侯亮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口那名法警胸前的红灯还亮着。
侯亮平没有再开口。
刘新建不再看他，转身往落地窗那边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整间办公室，风掀着白衬衫的衣角。
“侯局长，你知道我爷爷是干什么的吗？”
侯亮平没答话。
“我爷爷是渡江战役的老兵，一条腿留在了战场上。”
“我刘新建是什么人？部队出来的，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干上来的。在油气集团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他转过身来，面朝侯亮平，面朝门口法警，面朝那盏红灯。
“可你侯亮平呢？从第一次踏进我这间办公室开始，你就把我当罪犯看。
没有证据你敢威胁我，没有手续你敢审我，今天你当着录像的面拍桌子骂人，说什么明天就不一定了，说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刘新建流的血是红的，我这条脊梁骨没弯过！你仗着你丈人的势，仗着你京城的关系，一次一次登门逼我，你当我刘新建是什么？”
说到这里，刘新建忽然蹲下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窗台，整个人弓在那儿喘了几口气。
侯亮平压根就没动，这套他见多了。
跟了赵家二十多年的老奴才，能有多硬的骨头。
刘新建扶着窗台站起来，身子还在晃。
“侯局长……你过来。我保险柜里有份东西，你拿了就不用查了。”
“什么东西？”
“赵家的……你想要的全在里头。”
侯亮平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密码。”
“你走近点我告诉你，你自己去开。”
经过窗户的时候，他跟刘新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刘新建动了。
撑着窗台的那只手猛地一翻，整个人蹿上了窗框，一条腿跨了出去。
侯亮平本能地伸出手。
“刘新建！你干什么！下来！”
刘新建骑在窗框上，白衬衫被吹得鼓起来。
这人是在演，他不信刘新建敢跳。
“刘新建，你别跟我来这套。你以为爬到窗户上，我就不敢查你了？”
“你要跳就赶紧，不跳就给我下来。”
声音不算大，但二十一层的办公室很安静。
门口法警听见了，门外走廊上的小王也听见了。
刘新建骑在窗框上，歪着头看了侯亮平好一阵。
然后他笑了。
“侯局长，你这个人啊，办案不讲规矩，但人品不坏。”
他伸出左手，“拉我一把。我下来，跟你走。”
侯亮平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刘新建的左手。
侯亮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别……推……我……！”
刘新建的声音极大，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的左手从侯亮平掌心里猛地抽了出去，整个人往后一仰，从窗口翻了出去。
门口的法警冲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靠在墙上蹲了下去。
侯亮平呆立在窗口，右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攥过的温度。
楼下传来尖叫声，一声接一声。
走廊里，小王从墙边站起来，冲到门口就站住了。
敞开的窗户，侯亮平站在窗口，刘新建已经不见了。
他的位置在门外，隔着四五米，窗口发生的事他什么都没看清。
可是有两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是侯亮平说的……你要跳就赶紧跳。
第二句，是刘新建说的……你别推我。
小王的后背抵住门框，慢慢坐到了地上。
对讲机里传来法警断断续续的声音。
“人……掉下去了……二十一层……”
陆亦可冲周正喊了一句，“你们留下，财务部的东西一页都不能少。”
陆亦可冲到二十一层办公室，看到侯亮平。
“侯局长，刚才发生了什么？”
侯亮平没出声，脸上没有血色。
旁边的法警指着窗户，“陆处长，刘新建跳楼了。”
“记录仪不要关，继续录。所有在场人员，原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