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翻开材料。
“沙书记点到我，那我先抛砖引玉。”
“政法委书记管着全省刀把子，干部精力够不够，直接决定队伍能不能带好。”
“前几天京州机场，反贪局连立案手续都没补齐，直接把市人民医院周维国院长拦在安检口，律师投诉信都递到省委了。
紧接着，带队的侯亮平处长又被实名举报，早年违规入股煤矿、收受巨额分红。”
田国富继续说道，“昌明同志还有几个月就到龄，精力衰退，对底下干部管束失之于宽，省检内部现在人心浮动。这种状态下，再把整个省政法委的担子压上去，恐怕是强人所难。”
他抽出周卫国的考察表摆在最上面。
“反观岩台市委书记周卫国同志，今年五十二岁，地方政法整顿有口皆碑，由他接掌省政法委，正好整肃眼下的办案乱象。”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附和道，“我赞同田书记的看法。”
会议室里有些安静，江明轩、马振邦、周贵山等人都没说话。
省军区司令员彭志坚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伸进桌下帆布包里摸出一小把五香葵瓜子。
借着桌面遮掩，两根手指熟练地剥壳，假装摸下巴的动作把瓜子仁送进嘴里。
高育良等田国富说完，翻开面前蓝色文件夹。
里面是全省政法系统上半年的积案清零报表与金融风险协查数据。
“刚才国富同志谈了年龄和地方维稳经验，我用具体数据算笔账。”
高育良抽出一页报表，平摊在桌上。
“省政法委统管全省公、检、法、司四条大线，不是地方拆迁指挥部，也不是靠喊口号、拍桌子就能运转的行政部门。”
“季昌明同志在省检任上，顶住各方压力，半年清理一百三十二件历史积案，把涉企案件合规审查率提到九成以上。全省哪条司法脉络容易出漏洞，哪个审判环节容易跟侦查脱节，昌明同志都能摸清楚。”
高育良翻开第二份金融协查通报，视线扫过全场。
“前两天恶意抽贷围猎的事各位都清楚，省厅经侦、省检与省金融办一天之内完成跨部门证据固定。”
“周卫国同志在岩台干得不错，可他从没在省直政法机关任过职，光把所有业务流程摸熟，至少要花掉大半年，这个试错成本谁来负责？”
田国富看向李达康，“高省长说的跨部门衔接固然重要，可省检在办案分寸上的问题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几个月前，反贪局抓捕欧阳菁的时候，直接把警车横在高速路口，当众拦下了达康同志的专车！底下干部议论说省检办案毫无章法，现在侯亮平又在机场乱拦人，我认为这是季昌明同志领导能力的问题。”
啪！
李达康手里的钢笔狠狠拍在笔记本上，黑着脸瞪向田国富。
“田书记，早就定性的事你现在提出来，想表达什么？”
嗓门极大，高育良都没忍住侧目。
“当初在高速路口拦车，是侯亮平越过省检党组搞出来的个人英雄主义！你在常委会上翻这本旧账，往整个省检察院身上扯什么？”
田国富被怼得一滞。
“达康同志，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就事论事！”
李达康根本不给田国富喘气机会，伸手指着桌上材料。
“不管是当初高速拦车，还是前两天机场拦人，再到昨天越权调大企业税务底账，哪一桩不是侯亮平自己胡作非为？”
“要不是季昌明同志及时踩刹车，连夜抽调京州市院骨干成立外围核查专班，把外围调查和案件定性严格切开，京州的营商环境早就被侯亮平搅黄了！”
李达康双手压着桌面，“我把话撂这儿，三天后，京州百亿级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产业园就要正式签约，首期十个亿的真金白银昨天已经进了监管账户！”
“我现在最怕什么？就怕有些不懂司法规矩、只会搞行政命令的人坐到政法委书记位置上，纵容底下的人到处乱查乱封！”
“季昌明同志老成持重，懂法理、知分寸，知道怎么在办案的同时保住企业正常运转。京州接下来的大发展，急需昌明同志这样懂行的老同志坐镇保驾护航！”
“谁要是搞外行领导内行那一套，把投向京州的百亿资金吓跑了，掉下来的Gdp你们省纪委替京州补？”
田国富被怼得面红耳赤，半天憋不出话来。
主位上的沙瑞金脸色铁青。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笑着接话。
“平时为了抢项目、争土地指标，我没少跟达康同志拍桌子瞪眼睛，不过今天达康同志这番话，我举双手赞成。”
“吕州的新能源材料基地也经不起折腾，季昌明同志业务熟、威望高，上任就能压住阵脚，我支持。”
沙瑞金刚要开口，组织部长吴春林举手道。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从组织程序角度谈点意见。”
“刚才各位常委讨论得深入，两位同志各有千秋。”
“按照中组部关于中管干部推荐考察的最新指导精神，明确要求在干部推荐中贯彻差额考察、好中选优的原则，避免搞单一提名。”
“既然班子成员对两位同志都有很高呼声，我建议将周卫国同志与季昌明同志并列作为省委推荐人选，两份考察材料同步上报中组部，由中枢统筹考察裁定。”
吴春林把“差额考察”的大旗往桌上一立，原本保持沉默的中立派立马找到最安全的顺风车。
宣传部长马振邦第一个点头。
“春林同志这个建议稳妥，并列上报既符合中组部差额考察程序，又能体现咱们省委班子的民主集中制，我赞成。”
周贵山和江明轩等人接连表态赞成。
彭志坚拍了拍手掌，笑呵呵地开口。
“咱们军区不掺和地方具体政务，不过按组织程序办事总没错，两个人都报上去让上面挑嘛，我也赞成并列上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咬着后槽牙。
高育良几人一套组合拳下来，让他盘算落空。
这时候如果强行启动投票单推周卫国，连半数都过不了。
“大家的讨论都很有道理，既然大家都赞成差额推荐，那就按民主集中制原则办。”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常委会形成正式决议，将周卫国与季昌明两位同志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并列推荐人选，由组织部整理材料，今天同步上报中Z部考察。”
“散会！”
沙瑞金站起身，谁也没看，径直从侧门走出会议室。
田国富和陈卫国对视一眼，灰溜溜地收拾好材料快步跟出去。
高育良神色淡然地将桌上数据报表一张张拢齐，装回蓝色文件夹里，起身与李达康、吴春林点头致意。
彭志坚抽出张纸巾，把拢在腿上和桌沿下的瓜子壳全包进去，揉成一团揣进裤兜，拍了拍肚子，慢悠悠地晃出大门。
……
当天下午，省检察院。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听完组织部长吴春林打来的通气电话，久久没有挂断听筒。
直到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才把话筒放回底座。
高育良兑现了承诺，他拿到了并列上报的资格。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内关口闯过去了，可两份名单同步摆上中Z部案头，真正的决定权在京都。
沙瑞金背后站着岳父王老，根基深厚，他季昌明一辈子都在汉东本省打转，在上面并没有什么过硬人脉。
光靠一份漂亮的政法履历，能不能扛住王家的施压？
季昌明拿起椅背上的深色夹克穿好。
当晚八点过。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入省委家属院，停在林荫道的暗影里。
季昌明推开车门下来，独自走到省委三号院门前。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阵，抬手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