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端起塑料汤碗搁到一旁，拈起最上面那张被汤水浸透的入库单。
“周正，纸巾。”
周正从桌角抽了几张递过去。
侯亮平把单据翻过来平铺在桌面上，拿纸巾把水渍按干。
发黄的纸背上，几行铅笔小字慢慢显了出来。
最上面写着“宏发3、盛通4、瑞达3”，底下挨着排了三串银行卡号尾数。
周正探过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饭忘了嚼。
“侯处，这上头记的什么？”
侯亮平没应声，抓起桌上那个计算器。
他把刚才抽出来的几张同编号入库单摊开，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又从破纸箱上层翻出十来张同类的水泥签收单，逐张往里头核。
计算器显示屏上最后跳出来的数字，侯亮平把计算器推到周正跟前。
“半年，光高标号水泥一项，王敏建材凭空多报了四千一百吨，折成钱，差不多两百万。”
侯亮平手指戳在那行铅笔字上。
“宏发三成，盛通四成，瑞达三成……分成比例跟多出来的货款对得上，王敏的公司很可能是白手套，后头连着赵家。”
周正搁下筷子，盯着那行铅笔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钥匙串碰撞声，紧跟着是李永强跟保洁员说话的动静。
脚步声正往档案室门口过来。
周正手忙脚乱的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低声道，“候处，李主任来了。”
铁门从外头被推开。
李永强背着手迈进来，鼻子嗅了两下。
“周正，谁让你在档案室里吃饭的？引来耗子啃坏卷宗，这责任你担得起？”
侯亮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李主任，你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还是说肖检给你派了新差事，专门盯我中午吃几口菜喝几口汤？”
“侯处长言重了，例行巡查。既然侯处长在指导工作，那你们慢用，我就不打搅了。”
李永强扫了一眼桌上饭盒和纸张，没太在意，背着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没了，周正才开口。
“侯处，这人一天晃悠三四趟，防贼一样。三家公司名字和卡号都有了，咱们是不是报给吕局签字，让银行那边配合。”
“不报。”
周正愣了下，“没手续，银行那边根本不会配合啊。”
侯亮平没解释。
周维国出车祸，王敏飞美国，上千笔流水几天就盖章办结……这条线上但凡能漏消息的环节，都漏过了。
侯亮平把那张入库单折好揣进制服内侧贴身口袋里，“周正，这事必须保密，下午我去找吕梁，先把你调回一处。”
周正点头，“都听您的，侯处。”
“你抽空再把所有单据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线索。等调令下来，这条线就交给你负责。我在局里能用的人不多了，有机会我会向组织推荐你。”
……
下午两点，省长办公室。
省财政厅厅长郑明和省审计厅厅长周传雄并排坐在待客沙发上。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刚汇总出来的《全省十三地市隐性债务摸底初报》。
审计厅长翻到报表第三页，指着加粗的那行数字。
“高省长，淮滨和岩台下辖的几个城投平台，实际债务率已经过了三百的红线。淮滨底下几个县更严重，季度利息都付不起了，全靠民间短期高息拆借支撑，还违规挪用上级专项拨款借新还旧。”
高育良看向郑明，“年初审计的时候没发现？”
郑明搓了搓手。
“高省长，地市报上来的城投报表水分有点重，很多抽屉协议和隐性担保压根不入省财政的盘子，要不是您这回让审计直接下去查底账，我们也被蒙在鼓里。”
审计厅长插了一句。
“郑厅长说得客气了，淮滨望山县城投那个底账，我们的人进去调银行流水，县城投公司的办公室半夜灯亮了一宿，第二天送上来的报表跟头天对不上号。要是再晚去三天，原始凭证怕是都找不着了。”
高育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郑明同志，今天回去，财政厅着手起草一份全省新增隐性债务的锁死令。”
“从今天起，全省财政拨付一律按年初预算执行，多出来的口子全堵死，谁批条子谁负责。”
郑明的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明白，散会回去马上拟文。”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小贺快步进来，捧着一份红头加急件递到案头。
“高省长，省委办公厅刚送过来的。”
高育良拿起来扫了一眼。
沙瑞金明天下午召开全省基建推进专题会。
末尾专门点了一句：要求省财政厅在会上拿出省级引导基金的统筹配套方案。
高育良把通知推到郑明面前。
郑明接过来看了两行，忍不住出声，“高省长，账面上能动的钱早都有了规划，沙书记这通知直接越过省府常务会，明天十三个地市一把手都在场要是都借机找我要钱，我可招架不住。”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天塌不下来，你慌什么。”
“照常准备汇报材料，如实写，明天会上我自有安排。”
郑明应下，跟审计厅长一起起身告辞。
门关上，高育良把秘书小贺叫了进来。
“你亲自跑一趟省教育厅和信访局，别惊动旁人，近半年全省各区县基层财政拨付异常的原始内参记录，特别是涉及民生和教师工资的，全部调出来给我。”
“好的省长，这就去。”
……
傍晚，小贺拎着公文包回来，从里头取出一沓文件放到高育良面前。
望山县城投债利息吞噬全县四成一般公共预算，道口县上月挪用义务教育经费去填城投窟窿，两千名中小学教师绩效工资延迟半个月才发到位。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给省府秘书长钱秉正。
“秉正同志，明天下午的省委专题会，你通知省审计厅厅长和教育厅厅长跟我一起参会，不用报给省委办公厅，我带的人我自己安排。”
挂断，又拨给郑明。
“郑明同志，明天你上会汇报的时候有一个数字给我记牢了……道口县两千名教师，绩效工资拖了半个月。沙书记要是问你要资金，你就把这个数字报上去，剩下的话不用你说。”
电话里郑明连声应下。
高育良挂了电话，把文件递给小贺。
“小贺，明天这份文件放在我的文件夹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