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书房。
高育良搁下电话，从桌上拿起江明轩下午递来的省直机关干部拟提拔人选请示件。
翻都没翻，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江明轩在松鹤包厢请客这事儿，他不意外。
沙瑞金要是连这点手段都使不出来，也坐不到那把椅子上。
倒是江明轩，上礼拜在省府常务会上还拍着胸脯表态，转头就坐到了松鹤包厢里。
这种人，省府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高育良拨给秘书小贺，让他明早去机要档案室，把去年十月刘长生省长叫停岩台工业园的签批件连同发改和审计的联合底稿一并带上。
……
次日下午，省委二号会议室。
十三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和省直厅局一把手全部到齐。
淮滨市委书记马洪涛跟岩台市委书记周卫国一前一后进来，落座的时候朝主席台左侧的江明轩点了下头。
江明轩把面前的茶杯挪了挪，算是回应。
沙瑞金按下麦克风开关。
“今天就一件事……年初省委定的大项目，有的地方到现在趴在纸面上。钱躺在账上不是政绩，花到老百姓头上才是。”
“省财政厅一周之内拿出省级引导基金的配套拨付方案，让地方放开手脚干。”
沙瑞金把材料往桌上一合，抬头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管着全省的钱袋子，汉东去年Gdp增速在全国掉了三位。今年再掉，你我都没法跟中枢交代。这怎么能允许呢？”
高育良端着保温杯，没急着接话。
沙瑞金把目光转向江明轩。
“明轩同志，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经济工作多年，基层的情况你最熟悉，先说说。”
江明轩开口，“沙书记这番话讲到了根子上。”
“我分管区域经济这几年，跟基层同志接触比较多，大家普遍反映一个问题……省政府资金审批周期太长。”
江明轩翻开自己带的材料。
“我手上有一组数据，去年全省省级配套资金从立项到拨付，平均审批周期是一百一十七天。今年一季度更长，达到了一百四十二天。”
“说句不好听的话，省政府这个审批效率，跟坐在上面卡脖子有什么区别？地方上的同志腿都跑细了，文件还在省府的桌上转圈。”
沙瑞金点了点头，“下面地市的同志有没有具体的难处？不要有顾虑，谁先说？”
马洪涛站了起来，“沙书记、高省长，淮滨市年初批下来的市政工程，两千多号工人进了场，配套资金到现在一分没到。施工队天天堵在市政府门口，上礼拜信访办的同志去做工作，人家一句话……让我干活不给钱，我回家喝西北风？”
马洪涛搓了搓手，“入冬前供暖管网改造完不了工，年底就是民生事故。”
沙瑞金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一百六十万人的民生，拖不得。岩台呢？”
岩台市委书记周卫国跟着站起来，“我们的情况不一样，立项环评全过了，深城两家上市公司的考察团来了三趟，第三趟问我配套资金批没批，我说在研究，人家当场走了。”
沙瑞金扫了一圈，没人再站起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基层的难处你也听到了，省政府能不能给个明确的时间表？”
高育良把保温杯放下，朝第一排的郑明点了下头。
郑明按下麦克风，翻开手里的报表。
“各位领导，在讨论配套资金之前，我先汇报一组数据。”
“岩台下辖的道口县，上个月县城投平台资金链断裂，违规挪用教育专项经费去填贷款利息，直接导致全县两千名中小学教师的绩效工资拖了整整半个月。”
会场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卫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沙瑞金把杯盖拧上，“地方上挪用教育经费，是不是因为省级配套迟迟不到位，逼得基层拆东墙补西墙？育良同志，你怎么看？”
高育良看向角落里的秘书小贺。
小贺抱着一摞文件快步上来，将调研报告分发给了主要领导。
高育良翻开自己面前的报告副本。
“既然沙书记让我谈看法，那我就把话说透。”
“周卫国同志刚才提到的岩台生态工业新区，咱们当着全体参会同志的面，算一算这本账。”
高育良抽出一份旧文件。
“去年十月，刘长生省长亲笔签批叫停了这个项目，理由是功能重复、盲目上马。发改和审计做过联合摸底。”
“岩台老高新区主导产业同样定位装备制造与轻工，工业土地闲置率百分之四十二，建成的标准厂房空置超过五成。”
“更离谱的是，三百亩工业用地违规改成了商业用地。”
高育良把报告合上，看着周卫国。
“周卫国同志，老园区的厂房空了一半，你不去招商引资，反而跑来跟省里要钱再建一个新园区。你的深城企业是去新园区的空厂房里办公，还是去老园区的空厂房里办公？”
周卫国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正端着茶杯喝茶，没往他那边看。
高育良再次抬手。
小贺将二十份加了密级红印的内参逐一发到主要参会领导手上。
“大家翻到第三页，看看淮滨望山县的真实家底。”
马洪涛翻材料的手抖了一下，纸页翻过了头，又倒回去找。
“望山县城投平台实际债务率突破了百分之三百的警戒红线，银行贷款还不上，又转头找民间高利贷顶窟窿。”
高育良把那份内参往桌上一拍。
“一个县四成财政收入拿去喂利息，另一个县连老师的工资都挪去还城投的烂账。沙书记刚才说拨下去的钱要快，这话对，但拨给谁？”
会场里没人吭声。
“省财政的钱，是全省六千万老百姓的税。谁敢在教师工资和基本农田红线上动歪心思，省府一分钱不批，还要向省委正式建议摘他的帽子。”
江明轩和马洪涛都没再开口。
沙瑞金开口，“育良同志拿出来的这些账本，看来省委也有必要认真查一查。”
高育良看向钱秉正。
“秉正同志，把省府今天印发的预案向大会宣读。”
钱秉正站起来，念了省政府当天印发的债务处置预案……高风险地市新增城投债和新基建项目一票否决，所有省级配套资金必须经审计穿透核验后由省长签批。
……
专题会散场，外头下起了大雨。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
马洪涛缩在队伍最后头，脸上的表情跟刚挨了一顿板子差不多。
秦敬尧按了下行按钮，侧身让他一块儿进去。
电梯门关上，就剩两个人。
“老马，今天会上挨的那几句，你别往心里去。高省长打的是面上的板子，不是冲你一个人。”
马洪涛干笑了一声，“秦秘书长，望山县城投那个底账，审计厅的人上个礼拜就钻进去了。”
秦敬尧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审计查账是正常程序，谁当省长都得查。”
“但是老马，有些账能查，有些账查完了也得有个归处。你回去把望山城投最近三年的专项拨付台账理一理，该对齐的数字对齐，别到时候审计的人问起来，你那边前言不搭后语。”
马洪涛愣了一下，这话跟昨晚那句“该推的照推”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秦敬尧拍了下他胳膊，先走了出去。
……
省纪委信访接待室门口。
值班处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拎起铁锁准备关门。
大雨里冲出一个满身泥浆的白发老头，额头上磕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老头身后追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伸手去拽他后衣领子。
老头一脚蹬掉破胶鞋，甩掉那只手，一头撞开信访接待室的玻璃门。
两个黑夹克看见屋里挂着的省纪委牌子，脚步停住，掉头跑进了雨幕里。
老头趴在地上喘粗气，哆嗦着把手伸进湿透的棉背心内兜，掏出一叠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举过头顶。
“领导，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