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三楼。
原本寂静的手术室外走廊,此刻压抑得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陈正锋没有走。刚才他满脑子都是杀人的冲动,刚走到电梯口,就碰上了匆匆赶来的老法医周伯安。老头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死活没让他下楼,硬生生把他拉回了手术室门外。
“叮”的一声,那盏亮了足足三个多小时的红色手术灯,终于熄灭了。
沉重的气密门向两边滑开,主刀的骨科主任和脑外科专家一边摘着带血的口罩,一边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陈正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竟然带着几分颤抖:“大夫,我兄弟怎么样了?”
骨科主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群红了眼眶的汉子,语气沉重:“命算是保住了。颅内的淤血清理得很及时,没有伤到脑干,这点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到“命保住了”这四个字,走廊里的刑警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抹了一把眼泪。
但医生的话还没说完。
“可是……”骨科主任面露难色,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开口,“他的双腿伤得太重了。歹徒下手非常狠,用的是钝器重击。胫骨和腓骨全是粉碎性骨折,膝关节半月板也彻底碎了。”
陈正锋浑身的肌肉一紧,死死盯着医生:“大夫,您直说吧,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已经在尽最大努力做骨骼复位和钢板固定。”主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但碎裂的程度太严重,错过了最佳的神经缝合期。就算是后期康复做得再好,他这双腿……也很有可能留下终身残疾。以后别说干一线刑警了,能不能扔掉拐杖正常走路,都是个未知数。”
走廊里立时死一般寂静。
终身残疾。无法正常走路。
对于一个把抓贼当成毕生信仰、天天在街头狂奔的一线刑警来说,这个宣判,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我肏他们祖宗。”
刑警老李一拳砸在旁边的铁座椅上,眼泪夺眶而出,“张磊这小子天天念叨着等案子结了要去相亲,他才多大啊。”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惨白的墙壁。突然,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抡起右拳,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墙面上。
“砰。”
一声闷响。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陈正锋的手背顿时破了一大层皮,鲜血顺着墙面往下流,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紧接着又要砸下第二拳。
“正锋。你给我住手。”
一双枯瘦但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陈正锋的肩膀。
老法医周伯安眼眶也是通红的,但他死死拽着陈正锋,压低声音吼道:“你冷静点。你现在是整个专案组的负责人,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这个时候乱了阵脚,张磊这顿打就白挨了。”
“周叔……”陈正锋转过头,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张磊才二十五岁。他才二十五岁啊。他叫我一声哥,我却连他的腿都护不住……”
“护不住也得护。”周伯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如炬,“你以为这帮黑恶势力是吃素的?打黑除恶,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死人的。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砸墙,有用吗?”
提到父亲,陈正锋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伯安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正锋,眼泪和愤怒吓不死赵家的人。你是个警察,你要做的是用证据把他们送上刑场,让他们血债血偿。”
陈正锋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强行把胸腔里那团快要爆炸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足足过了十秒钟,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和悲愤已经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酷。
“周叔,你说得对。”陈正锋随手从护士台扯了张纱布,胡乱在流血的右手上缠了两圈,“我不会乱的。这笔账,我今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李浩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笔录纸。
“陈队。有重大突破。”李浩跑到陈正锋面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报案的早点摊老板王大叔,刚才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主动要求见咱们专案组的人。”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拿到视频了吗?”陈正锋眉头一皱。
“王大叔说他想起来了。”李浩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笔录,“那个视频里露出来的小臂纹身,是一只蝎子对吧?王大叔说,他绝对见过这个人。”
李浩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王大叔的早点摊离城南那个拆迁工地不远。他说前阵子,有一帮工地上看场子的人经常去他那儿吃包子。其中有个满脸横肉的领头人,深秋天已凉还光着膀子,右胳膊上就纹着一模一样的一只青色大蝎子。”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一亮:“拆迁工地?赵天虎的拆迁队?”
“对。王大叔非常肯定,那人身上当时还穿着印着‘天虎拆迁’字样的反光背心。”李浩重重地点头,“王大叔本来挺害怕的,怕被报复。但他说,张磊是个好警察,平时买早点从来不占便宜,还帮他赶过小混混。他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看着好警察白白被人打残。”
一个小小的早点摊老板,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良知,给专案组送来了最致命的炮弹。
“好。好一个天虎拆迁队。”陈正锋咬牙冷笑,转身大步朝着医院楼下的临时指挥车走去,边走边下令,“马上联系市局信息科,把赵天虎手底下一个胳膊上有蝎子纹身、满脸横肉的打手档案给我调出来。五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他所有的信息。”
“是。”
临时指挥车里,键盘的敲击声响成一片。
不到三分钟,信息科那边就传来了匹配结果。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男人的照片和档案。这人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在视频里露出破绽的那个人。
“陈队,查到了。”李浩指着屏幕,“刘彪,男,三十岁。有多次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的前科,道上外号叫‘毒蝎’。两年前放出来后,就一直跟着赵天虎混,是赵天虎手底下的核心打手兼拆迁队队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正锋盯着刘彪的照片,“立即对刘彪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
“正在定位……”技侦警员双手飞快操作,“陈队,刘彪的手机目前处于关机状态,最后一次信号基站位置显示在……老城区火车站附近。时间是三个半小时前。”
“火车站?”陈正锋眉头一皱。
“陈队,我刚才同步查了他的身份信息使用记录。”另一个警员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透着焦急,“刘彪三个小时前,用自己的身份证在火车站窗口,买了一张去云南昆明的绿皮火车票。”
“什么?”李浩瞪大了眼睛,“打完人就跑?这是早就计划好的逃跑路线啊。去云南昆明,那可是边境,他要是偷渡出去,这辈子都抓不回来了。”
指挥车里随即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赵天虎这是典型的丢车保帅。找几个手下的亡命徒下黑手,事成之后立即安排他们远走高飞,就算警察查到了,也抓不到人,更查不到他赵天虎的头上来。
“想跑?”
陈正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马上查那趟列车的车次和运行状态。”陈正锋果断下令。
“查到了,K473次列车,两个半小时前已经驶出滨河市界。目前正在开往邻省交界处,下一个经停站是洛水市,预计还有四十分钟进站。”
“四十分钟……”陈正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大脑飞速运转。
就算现在立即派车去追,走高速也绝对赶不上。一旦列车出了本省,跨省抓捕的审批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帮亡命徒有的是办法在中途跳车或者换装逃跑。
“给我接铁路公安局指挥中心。”陈正锋一把抓过指挥台上的无线电麦克风,声音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滨河扫黑专案组负责人陈正锋。现在通报一起极其恶劣的袭警重案嫌疑人行踪。”
陈正锋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嫌疑人刘彪,男,外号‘毒蝎’,右小臂有明显青色蝎子纹身。目前正乘坐K473次列车逃窜,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洛水站。此人极度危险,可能随身携带凶器。我代表专案组,请求铁路公安在洛水站实施紧急拦截抓捕。绝不能让他出省。”
“铁路公安收到。马上安排乘警摸排所在车厢,洛水站特警中队即刻就位,布控抓捕。”电话那头传来了干脆利落的回应。
挂断电话,指挥车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点。
“陈队,只要刘彪在洛水站被摁住,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直接定赵天虎的雇凶杀人罪。”李浩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撬开他的嘴需要时间,但这笔血债,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陈正锋扯下戴在耳朵上的通讯耳机,转过身,看着车厢里那些全副武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刑警兄弟们。
他的眼神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兄弟们。”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张磊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的两条腿是被人生生砸断的。赵家人打断他的腿,就是在打咱们滨河市公安局的脸,就是在挑衅咱们头顶上的国徽。”
陈正锋拉开指挥车的车门,外面的冷风吹动着他的警服下摆。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清脆金属声在夜空下格外响亮。
“今天晚上,王振山倒了,赵家这把保护伞破了。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急眼了,想咬人。”
陈正锋看着夜幕下滨河市的灯火,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刘彪是个办事的喽啰,抓了他固然重要。但这口恶气,必须让幕后那个下令的主子来咽下去。”
他转过头,大手一挥,像是一头吹响冲锋号角的狮王:
“一队二队,带上家伙,穿上防弹衣。跟我去城中村。”
“今天晚上,老子要去砸了赵天虎的场子。我要让他知道,在滨河这块地盘上,警察,才是真正的规矩。”
“是。”
十几名刑警齐刷刷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几辆黑色的警车没有拉响刺耳的警笛,而是关掉大灯,像是在黑夜中狩猎的狼群,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地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暴风雨,终于要正面砸在赵家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