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整,汉东省的早高峰如同往常一样喧嚣。
但在这一刻,无论是挤在地铁里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还是在街边早餐摊咬着油条的街坊大爷,亦或是高铁站、机场候机大厅里的行色匆匆的旅客,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全国各大网络平台、电视新闻频道、以及所有公共交通枢纽的电子大屏上,同时弹出了同一条加急播报。
红底,白字,黑体加粗。
【公安部A级通缉令】
“孙乾坤,男,汉族,1968年出生,原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该人涉嫌严重黑恶势力犯罪及重大职务犯罪,现已潜逃。提供线索抓获该犯罪嫌疑人的,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直接抓获的,奖励人民币一百万元……”
曾经高高在上、在汉东省警界呼风唤雨的实权人物,如今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赤裸裸地钉在了全国通缉的耻辱柱上。
这不仅是汉东省警界的地震,更是全国反黑除恶行动打响以来,级别最高的通缉令之一。
就在通缉令发布的同时。
一篇名为《谁在庇护孙乾坤?……滨河二十年黑白风云录》的深度调查报道,通过知名记者沈若晴的自媒体矩阵,以及各大主流新闻客户端,全网推送。
沈若晴……那个早在陈正锋刚到滨河时就塞给他名片、说自己“已经查了三年”的法制记者……终于等到了能公开发声的这一天。她的笔杆子,向来是一把杀人的刀。
这篇近万字的长文,没有任何晦涩难懂的法言法语,而是用最接地气、最戳人心窝子的老百姓大白话,把赵家如何靠着打砸抢烧起家、老刑警陈国栋如何惨死西山仓库、周伯安老法医如何忍辱负重藏匿证据二十年,以及孙乾坤是如何一步步充当保护伞、草菅人命的来龙去脉,扒了个底朝天。
一石激起千层浪。
舆论的潮水,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彻底沸腾了。普通老百姓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大街小巷都在骂娘。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成了A级通缉令最好、也最凶猛的助推器。全国十四亿双眼睛,此刻全都变成了抓捕孙乾坤的无形天网。
汉东省公安厅,联合指挥中心。
大厅里忙得像打仗一样,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陈正锋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块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LEd屏幕前,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正中央,孙乾坤的那张通缉照片。
旁边,省厅技侦处的处长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正锋,你小子这招真是绝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技侦,头一次见通缉令上不用标准证件照的。”
普通的通缉令,用的都是公安系统里的免冠证件照。那种照片虽然端正,但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一旦改变了发型、长胖或者变瘦,甚至只是戴个眼镜,普通人就很难一眼认出来。
但现在屏幕上这张照片,却是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合成图。
“他反侦察能力太强,早就给自己备好了假身份和行头。”陈正锋盯着照片,声音低沉干脆,“用他穿着警服、梳着大背头的证件照去通缉,根本抓不着他。咱们得让他那张脸上的‘本能’露出来。”
这张照片,是陈正锋昨晚连夜盯着技术员,用孙乾坤的近照结合微表情分析库,一笔一划合成出来的。
照片上的孙乾坤,头发略显凌乱,没有戴眼镜,最关键的是他的右眼。
“人在极度紧张、或者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候,肌肉是有记忆的。”陈正锋指着照片上孙乾坤的右眼下方,“你们看这里。”
照片里,孙乾坤的右眼微微眯着,眼角下方有一道非常细微、却又十分明显的折痕皱纹。
“我仔细研究过他过去十年里在各种突发事件现场的录像。”陈正锋解释道,“只要他一紧张、一心虚,他的右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微眯,牵扯出这道皱纹。他现在是个逃犯,每天都活在高度的恐惧里,这个微表情,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脸。”
技侦处长听得连连点头。这等于是把孙乾坤最狼狈、最真实的特征给放大了。老百姓只要看到一个神色慌张、右眼微眯的中年男人,对号入座的几率将呈指数级上升。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厚重隔音门被人一把推开。
梁卫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霾和愠怒。
“梁局,水警那边有消息了?”陈正锋立即转过头问。
“水警还在江面上拉网排查那艘运砂船。”梁卫国走到陈正锋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是省厅那边出事了。刚刚得到的消息,通缉令发出去才不到两个小时,省纪委的人,突然拿着上头的手令,去了孙乾坤在省厅的副厅长办公室。”
陈正锋眉头一皱:“纪委去查封办公室,流程上没毛病啊。”
“如果是正常查封、贴封条,当然没毛病。”梁卫国咬了咬后槽牙,压抑着怒火,“但他们不是封门。他们带了两个大纸箱,把孙乾坤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电脑硬盘、甚至是他平时喝水的茶杯,一股脑儿全装箱带走了。动作快得就像是在抢一样。”
嗡。
陈正锋的脑子转了个弯,脸色陡然变了。
这个时候,督导组和专案组正在全力追查孙乾坤转移资产和逃跑的线索,孙乾坤的办公室,绝对是重中之重的证据库。
纪委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东西全“提”走了。名义上是纪委介入调查,实际上,这等于是把专案组可能查到的线索,全盘接管、甚至就地切断了。
“是杨长河干的?”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除了他,谁能在汉东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越过督导组,直接调动省纪委的人去省厅‘扫地’?”梁卫国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杨长河,现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汉东省政法系统的大管家。在整个权力金字塔中,他才是站在高玉梁和孙乾坤头顶上的那个人。
他这手牌打得太精妙了。完全合法合规的名义,却干着毁灭物证的勾当。他这是在向孙乾坤释放信号,也是在警告专案组……你们想查孙乾坤,可以;但想顺藤摸瓜查到我杨长河头上,门儿都没有。
办公室被洗劫一空,这意味着,能证明孙乾坤和杨长河勾结的直接纸质证据,大概率已经灰飞烟灭了。
现在,所有的宝,全都压在了孙乾坤随身带走的那个黑色钛合金箱子上了。
“叮咚。”
就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陈正锋兜里的保密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正在秘密疗养的老法医,周伯安。
陈正锋点开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了他心里所有的迷雾。
“正锋,二十年前,你父亲在西山仓库遇害前,除了机械厂和货运站的案子,他还在死磕一起非法采砂案。那份卷宗里提到过一条关键线索……‘运砂船夜间偷渡交货’。”
轰。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运砂船。
二十年前,父亲陈国栋查到了赵家利用运砂船在夜间进行非法勾当……走私、运赃、甚至偷渡……最终在西山仓库惨遭灭口,尸体被扔进野猪河。
二十年后,孙乾坤在穷途末路之际,砸了手机,抱着那个神秘的钛合金箱子,同样上了一艘深夜起航的运砂船。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分明就是一个轮回。一条隐藏在滨河水面之下、存在了整整二十年的黑色水路。当年父亲就是因为摸到了这条水路的脉络,才被孙乾坤和王振山紧急灭口的。
孙乾坤不是在盲目地逃跑,他是要顺着这条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地下水脉”,去见那个能保他命的人……或者,去见那个要取他命的人。
“技侦。马上给我调出汉东省全境,尤其是滨河下游的河道水文地图。”
陈正锋转过身,大吼一声,声音在宽阔的指挥大厅里震耳欲聋。
技术员被吓了一跳,不敢怠慢,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唰……”
大屏幕上,通缉令的照片被撤下,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蓝绿色电子水文地图。
陈正锋大步跨到屏幕前,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猎豹,眼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水线上来回扫射。
“昨晚城北码头的监控显示,那艘运砂船是顺流而下的。”
陈正锋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一边分析,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虚拟的轨迹。
“运砂船吃水深,速度慢。从昨晚凌晨两点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七个小时。按照滨河这段水流的平均流速,它最多只能跑出八十到一百公里。”
“把以城北码头为起点,下游一百公里范围内的水域,全部给我放大。”陈正锋喝道。
屏幕上的画面迅速拉近。
无数条细小的支流被过滤掉,只剩下几条宽阔的主航道。
陈正锋的眼神,顺着滨河的主河道一路往下。当他的视线落在一处位于汉东省与邻省交界处的水域时,他的眼睛一亮,就像是针尖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位置。
“就是这里。”
陈正锋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上的一个红点上。
旁边的梁卫国凑过来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三湾交汇口(俗称三江口)。
这是汉东省和邻省交界的一处三不管地带。三条大河在这里交汇,水面极其宽阔,水流湍急。更要命的是,这里的河道两边全是茂密的芦苇荡和错综复杂的滩涂,大船进不去,小船藏在里面,就像是泥牛入海,连雷达都扫不到。
在二十年前,这里就是走私贩子和偷渡客最猖獗的“鬼门关”。父亲当年追查的那条“运砂船夜间偷渡”路线,终点正是这里。
“孙乾坤手里抱着那个钛合金箱子,那是他要命的筹码。”
陈正锋盯着三江口的位置,语气冰冷彻骨,“他不可能坐着那艘慢吞吞的运砂船一直出海。杨长河也不会允许他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带出国。”
“他们一定约定了在一个既安全、又方便随时撤离的地方进行交接。”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梁卫国,“梁局,三江口水域复杂,往左走是外省,往右走是公海,岸上还有废弃的旧厂房和滩涂。这地方,进可攻,退可跑。二十年前我父亲追到这里断了线索,二十年后……这就是孙乾坤电话里说的那个‘老地方’的最终站。”
梁卫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知道,陈正锋的判断,绝不会错。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刑警对罪犯的直觉碾压。
“我马上向郑组长汇报,申请调动省武警水上支队,彻底封锁三江口。”梁卫国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梁局,来不及等大部队集结了。”
陈正锋一把按住了电话,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火。
“运砂船现在肯定已经进了三江口的芦苇荡。如果大张旗鼓地调水警过去,马达声隔着几公里他们就能听见。一旦打草惊蛇,杨长河的人接应不到,孙乾坤极有可能会直接把箱子沉进江底,毁尸灭迹。”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我带几个人,穿便衣,换快艇,先摸进去。死咬住那艘运砂船。”
他的背影消失在指挥中心的大门外,只留下一句冰冷而坚决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他从水里逃走。二十年前我爸在三江口追丢的线,今天,我替他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