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二楼,技术科办公室里。
饮水机“咕噜”冒了一个大大的气泡,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小吴瘫坐在转椅上,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A4纸。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吊着一只胳膊的李浩,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挤出来。刚才李浩对着电话喊出那句“逮着只老鼠”的时候,小吴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已经飞出天灵盖了。
不到三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张磊推门而入,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反锁。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黑色的便衣外套敞着,但满身的煞气却怎么也挡不住。
“浩子,伤口没事吧?”张磊先看了一眼李浩的胳膊。
“没事,磊哥。这小子刚把浏览记录清空,还在后台倒腾代码呢。”李浩用下巴点了一下坐在电脑前瑟瑟发抖的小吴。
张磊冷笑了一声,走到小吴跟前。他也不废话,一把揪住小吴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吴大技术员,走吧,陈哥在楼下审讯室泡好茶等你呢。”张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别声张,自己低着头走楼梯。你要是敢在走廊里叫唤半声,我现打折你的腿,说是你袭警拘捕,你信不信?”
小吴的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要不是张磊拎着,他早就瘫在地上了。他胡乱地点着头,眼泪鼻涕飙了出来:“张……张哥,我走,我跟你们走,别打我……”
三个人避开了监控密集的电梯和主通道,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悄无声息地把小吴押进了地下二层的秘密审讯室。
审讯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强光台灯刺眼地亮着。
陈正锋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正翻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铁椅子。
“坐吧。”陈正锋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火气,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小吴被张磊按在铁椅子上,“咔嗒”一声锁上了挡板。这种平时用来锁嫌疑人的冷冰冰的触感,让小吴忍不住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陈、陈专家……我真没干什么呀,我就平时手贱,爱在内网瞎溜达……”小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瞎溜达?”张磊气极反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直响,“大清早的在后台写脚本清空系统日志,你管这叫瞎溜达?你当咱们刑警队的人都是棒槌呢。”
陈正锋摆了摆手,示意张磊别激动。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起身走到小吴面前,放在了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小吴,你是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当年招你进来做辅警,是看中你的技术底子好。”陈正锋看着他,语气像是在和同事拉家常,“咱们干技术的都知道一句话,叫‘雁过留声,数据留痕’。你真以为,按个delete键,再把回收站清空,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了?”
小吴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开始闪躲。
陈正锋转身走回桌后,拿起刚才那叠A4纸,念了起来:“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有人用技术科的内部Ip,访问了服务器上一个名叫‘证人转移计划’的加密文件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用代理服务器绕了几圈,我们就查不到是你?”陈正锋把纸转过来,对着小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网络节点图,“其实,昨天下午放出的那三条路线,根本没存在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是我专门找省厅网安大队的高手做的一个‘蜜罐’。”
小吴听到“蜜罐”两个字,脸色刷地白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开始出现裂痕。
“只要有人点击那个文件夹,哪怕他只是看了一眼,里面暗藏的嗅探脚本就会抓取访问终端的物理mAc地址。而这个地址,和你在技术科工位上的那台电脑,分毫不差。”
陈正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不仅如此。凌晨两点十分,你的手机基站定位信号,出现在了城北的‘茗月茶楼’附近。而那个时间点,李国华正好在那家茶楼里喝茶。”
“小吴,所有的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你利用职务之便,窃听专案组动向,泄露绝密行动计划,差点害得我们的同志在路上被那帮黑恶分子乱棍打死。”陈正锋的声音拔高,“这就是你说的瞎溜达?”
小吴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哇”的一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发抖。
“陈哥……陈专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小吴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我鬼迷心窍啊我。我不想干辅警了,我想转正。李科长……是李国华。他跟我说,只要我帮他稍微留意一下你的动向,明年局里那个正式编制的转正名额,他肯定帮我搞定。他上面有王副局长撑腰,我……我不敢得罪他啊。”
张磊咬着牙,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就为了一个破转正名额,你连自己身上的警服都不要了?连战友的命都不顾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那是多大的阵仗。要是真出事了,你得去牢里蹲大半辈子。”
“我没想害人啊。”小吴哭得更凶了,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李科长给我塞了一个专用的加密手机,让我查你的GpS轨迹。他跟我说,滨河现在太乱了,你一个省里来的专家不了解情况,到处乱跑容易出危险。他说是王局的意思,想暗中保护你,随时掌握你的位置,怕你吃亏啊。”
陈正锋和张磊对视了一眼。李国华这只老狐狸,连忽悠底下的小喽啰都是用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把脏活派下去,自己却躲在“关心同志”的遮羞布后面。
“那个加密手机呢?”陈正锋冷着脸问。
小吴哆哆嗦嗦地弯下腰,从自己左脚皮鞋的鞋垫底下,抠出了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黑色直板手机,颤抖着手递了过去。
“就……就是这个。每次联系完,他都让我把卡拔出来藏好。今天早上的消息,我也是用这个发给他的。”小吴抽泣着说,“陈专家,我坦白,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你们能不能算我个自首?我不想坐牢啊……”
陈正锋拿过那个还带着几分温热和汗臭味的手机,扔给旁边的张磊:“送去物证科,把里面的通讯记录和底层数据全部恢复出来。这可是钉死李国华的铁证。”
张磊用塑料密封袋把手机装好,点点头。
“小吴,既然你想争取宽大处理,那就别挤牙膏。”陈正锋重新坐下,眼神深沉地看着他,“除了这部手机,李国华还让你干过什么?或者,你在帮他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其他的秘密?”
小吴抽搭着鼻子,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在记忆里搜刮着能让自己减轻罪责的筹码。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有。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小吴急切地说,“就在一个星期前,李国华个人的那部苹果手机主板进了水,开不了机。他不敢去外面的手机店修,怕泄露隐私,就拿到办公室,让我私底下帮他弄一下。”
“修手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陈正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帮他把主板清理干净,重新开机测试的时候,他非要亲自拿过去试。那时候我正好去饮水机接水……”小吴咽了口唾沫,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李科长以为我没看他,但我正好看到了饮水机玻璃面板的反射。他当时神色特别紧张,点开了手机里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加密相册。”
“他平时看着粗心大意,但那天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陈正锋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定着小吴:“你看到密码了?”
小吴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看到了。我当时就多留了个心眼,因为他在办公室里总拿转正的事吊着我,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把柄,我也好防身。他输入的数字是‘0812’。后来我查了科里的人事档案,这天正好是他小女儿的生日。”
“一个当爹的,拿女儿的生日当密码,这有什么奇怪的?”张磊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张哥,你不懂。”小吴急了,连连摆手,“正常人拿女儿生日当锁屏密码很正常。但那个相册,用的是双重套壳的加密软件。就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天气预报App,必须长按左上角的图标,再输入四位密码才能进去的隐藏空间。他藏得那么深,里面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活照,肯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小吴粗重的喘息声。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李国华这种老油条,做贼心虚,对谁都不放心。他既然帮王振山和赵家干了那么多擦屁股的脏活,手里不可能不留一点自保的底牌。那个被藏在双重加密相册里的东西,大概率就是他的“保命符”。账本?照片?还是录音?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能拿到手,就等于捏住了李国华的七寸,甚至能顺藤摸瓜,直接撕开王振山那层伪善的面具。
“张磊。”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在。”
“李国华昨天半夜在证物室被抓,现在人被纪检扣在几楼?”
“五楼的招待所里,一直有纪检的兄弟看着。随身物品应该都暂时封存在隔壁的储物柜了。”
陈正锋看着张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走,咱们去会会这位李大科长。”陈正锋大步朝门口走去,“顺便,看看他女儿生日这把钥匙,到底能开出一座什么金山。”
张磊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转身瞪了小吴一眼:“老实在这儿待着。能不能戴罪立功,就看你刚才说的这些管不管用了。”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小吴瘫在椅子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像是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死鱼。他知道,这滨河的天,马上就要被捅出一个大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