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你给我解释解释。”
小木棚刚挂好招牌,柜台就被人拍得一震。
一沓饼券摊在上面,红的、黄的、青的、灰的,足足十张。每张都只写了四个大字:`辟谷饼券`。
唯一的区别,是右下角那一点颜色。
柜台前站着个瘦高外门弟子,名叫许成。他刚才还抱着胳膊,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这十连保底保出什么”的架势;现在那架势没了,脸倒是绷得更紧。
“我花十枚灵石。”他指着票券,一张一张数,“第一张,辟谷饼。第二张,辟谷饼。第三张还是辟谷饼。十连保底,你就给我保十张饼?”
“准确说,是十种饼券。”马会财坐在旁边记账,探头看了一眼,“赤麦饼、青豆饼、芝麻饼……这个灰的是不是锅底灰饼?”
“乌芝麻。”陆青崖说。
“哦。”马会财把头缩回去,“听着就不饿了。”
围在门口的弟子顿时笑成一片。
许成的脸更黑了。
他今天本来是来试十连抽的。签铺换到小木棚后,门口新挂了一块板,最下面多了一行字:`十连必得保底大奖`。
这话看着挺有底气,连宁晚照路过时都停下来看了两眼。许成便咬咬牙,拿出攒了半月的十枚灵石。
前头九张,他忍了。
一张止血散兑换券,两张驱虫草,一枚磨剑石,外加几样不值钱但也不能说没用的杂物。
第十张出来时,箱子里还闪了道比平常亮些的金光。
大家都以为要出好东西。
结果金光一散,吐出一张黄灿灿的辟谷饼券。
许成当时就傻了。
现在他把十张券全拍了出来,显然是不准备傻着回去。
“你那牌子上写的是保底大奖。”许成盯着陆青崖,“饼算什么大奖?”
“先说清楚。”陆青崖没有急着碰券,只把柜台上的奖池牌拉近了些,“牌子上写的是十连必得保底大奖,没写必得你想要的大奖。你抽之前,我还问过你要不要先看奖池。”
“我看了。”许成咬牙,“奖池里也没写十张饼。”
“单张饼券当然不在保底大奖里。”陆青崖看着那十个颜色,心里也有点没底,“但这十张凑齐,恐怕不只是十张饼。”
“你又想糊弄我?”
“我若想糊弄你,就该说这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十味神饼,吃完能原地飞升。”
“那也太能吹了。”
“所以我没吹。”
宁晚照正靠在门外的柱子上,听到这里,冷冷开口:“能不能别吵了?把券翻过来。”
许成一愣:“翻过来干什么?”
“你拿着正面骂了半天。”宁晚照说,“背面看过没有?”
许成低头一看。
十张饼券背面各有一道极浅的线,单看像是印歪的花纹。他依言一张张翻过去,陆青崖顺手把柜台上那本账册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方。
“按颜色排。”陆青崖说,“红、橙、黄、绿、青、蓝、紫、白、黑、灰。”
“你怎么知道?”马会财问。
“不知道,猜的。”
“你这猜法挺不要脸。”
陆青崖没理他。
许成嘴上不服,手倒是照做。十张券排到第六张时,背面的线条竟真的接上了。等最后一张灰券压住边角,柜台上突然亮起一层淡红色的光。
“我去。”马会财把账本抱到怀里,“饼还能拼图?”
光只亮了一息。
十张薄薄的券纸同时软下去,像被热气熏透了。下一刻,它们在桌面上合成了一张巴掌大的粗纸图,纸色发黄,边缘还沾着一点像油渍的东西。
图上画着几块砖、一只炉膛,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灵纹。
最上方写着一行小字。
`后厨聚火小阵图。`
木棚里静了静。
许成把头凑过去,念完后,脸色更难看了:“我十枚灵石,抽了个……烧火的阵法?”
“聚火阵,不是烧火阵。”门外忽然有人接话。
声音又粗又沉,像锅盖落在灶台上。
众人回头,只见食堂的何师傅提着一只空食盒,站在门口。他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全是被油星溅出来的浅点,脸上还沾着一小片面粉。
马会财立刻站直了。
这位可是掌管他们饭碗的人。平日里他去食堂多添半勺粥,都得先看何师傅心情。
“何师傅,您怎么来了?”
“来拿洗碗符。”何师傅先瞪了马会财一眼,“昨日那张符洗得太干净,今天后厨那几个偷懒的都开始装肚子疼了。我来问问,还有没有。”
他说完,目光落到阵图上,再也没移开。
“给我看看。”
许成下意识把阵图往回一收:“这是我抽的。”
“我不拿。”何师傅伸出两根手指,“看一眼。”
许成犹豫了两息,还是递过去。
何师傅没接,只就着他的手低头看。越看,眉头越皱;皱到最后,竟抬手把自己额头上的面粉擦到了一边。
“这纹路不是摆在灶口的。”他说,“是压在炉膛底下,聚火不聚烟。老食堂以前有一套,后来炉底裂了,阵砖也散了。现在每熬一锅灵谷粥,都要多烧半筐灵炭。”
“半筐很多吗?”许成问。
何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领几块灵石?”
“三块。”
“半筐灵炭,值你三个月。”
许成不吭声了。
何师傅把阵图上那几道线又看了一遍,声音压低些:“这不是完整的大阵,只够一口灶用。但它的阵眼位置对。若真能用,后厨至少能省两成炭。”
门口的人这回不笑了。
两成不是一句好听话。栖霞宗食堂每天早中晚都开火,杂役、外门、值守弟子,加起来几百张嘴。灵炭省下来,别说十枚灵石,换成十张饼券都不算亏。
陆青崖这才明白彩票箱为什么给了十张不同颜色的券。
它不是在拿许成开玩笑。
它是把“保底大奖”拆成了十次看着很不值钱的东西,等人真正凑齐,才把答案摆出来。
这做法很像他穿越前见过的集卡活动。不同的是,前世集齐十张卡,最多换个水杯;眼前集齐十张,能让食堂少烧半筐灵炭。
修仙界的活动运营,多少有点离谱。
“能装吗?”陆青崖问。
何师傅抬眼:“得拆炉底,得买两块引火砖,还得找人认阵。我只会做饭,不会补阵。”
“那就找阵堂。”许成抱紧阵图,语气总算缓了些,“若装成了呢?”
“装成了,你这阵图我按食堂的规矩收。”何师傅说,“要么给你二十日灵食份额,要么给你十枚灵石,再加一张每月灵食折券。”
马会财倒吸一口气。
二十日灵食份额,对外门弟子来说比十枚灵石实在得多。食堂的灵食不算多精贵,胜在热乎、管饱,还能补一点气血。许成若拿了,至少半个月不用为饭钱发愁。
可许成没立刻答应。
他看了看阵图,又看向陆青崖:“这算不算我把奖品卖给食堂?”
“算交易,不算退奖。”陆青崖说,“阵图是你的,你愿意卖、愿意留、愿意贴床头当画都行。签铺不替你做主。”
“贴床头太晦气了吧。”马会财小声说。
“你闭嘴。”三个人同时道。
许成被这一下逗得嘴角动了动。他低头捏着阵图边缘,过了片刻才问:“我能不能先看它装成?”
何师傅点头:“可以。装不成,我也不坑你。这图还给你,阵堂的工钱我自己出。”
“好。”许成把阵图塞进怀里,“那我跟着去。”
“俺也去。”马会财举手。
“你去做什么?”
“万一要试吃呢?”
“你这理由倒是一直很稳定。”陆青崖叹了口气,转身把木棚的半扇门拉下来,“今日提前收摊。账本带上,阵图既然从签铺里开出来,后面怎么验、怎么谈,都得记清。”
宁晚照抱着那把嘴碎木剑,站在最后没动。
木剑忽然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也去。”它说,“炉火阵法这种东西,最容易画歪。歪一笔,饼烤出来能把人送走。”
何师傅瞪着木剑:“一把木剑懂后厨?”
“我见过。”木剑语气很骄傲,“五十年前,有个剑修用离火阵烤灵兽肉,最后把他师父的胡子烧没了一半。”
“你最好真懂。”何师傅冷哼,“不然我就拿你当烧火棍。”
木剑安静了。
宁晚照低头看它,难得有点笑意:“你不是很能说?”
“我是在观察。”木剑严肃道。
一行人赶到食堂时,后厨正是最忙的时候。
大铁锅里灵谷粥滚得翻白泡,蒸笼里堆着刚出炉的辟谷饼。灶口下的灵炭烧得噼啪作响,热气扑出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何师傅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周,把二号炉停了!去阵堂叫秦执事,就说我找到聚火图了!”
后厨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乱了起来。
“何师傅,午饭还没出完呢!”
“停一口炉,饿不死人。快去!”
许成抱着阵图,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他之前只觉得十张饼券丢人,如今看着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后厨,忽然觉得那十张券好像也没那么像笑话。
半刻钟后,阵堂的秦执事来了。
他是个干瘦中年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谁又把灶炸了?”
“没炸。”何师傅把阵图拍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秦执事本来满脸不耐烦,看了两眼后,慢慢把背挺直了。
“哪来的?”
“签铺抽的。”何师傅说。
秦执事抬头,目光从陆青崖脸上扫过去,又落到许成身上:“你们那间卖签的木棚,开始卖阵图了?”
“不卖阵图。”陆青崖立刻纠正,“卖的是彩票,阵图是顾客抽到的组合大奖。”
秦执事沉默了一下。
“听起来更不靠谱。”
“可图靠谱。”何师傅道。
这话一出,秦执事也没得反驳。他蹲到炉膛旁边,比着阵图量了半天,又叫人撬开两块旧砖。炉底果然露出一道已经断了大半的旧灵纹。
图上的线,正好能续上。
“能修。”秦执事终于说,“不过得补两块引火砖,阵眼还要一枚火属性灵石。凑齐了,今天就能试。”
何师傅从腰间摸出个钱袋,往案板上一放:“食堂出。”
陆青崖心里一动。
食堂愿意出钱,不是因为给他面子,是因为这东西能实打实省钱。只要聚火阵成了,后厨就会需要更多稳定的合作,签铺也终于不止是靠弟子一枚一枚来抽。
这就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家客户。
不是来凑热闹的。
是来算账的。
又过了一刻钟,引火砖和火灵石送到。秦执事忙着补阵,何师傅不肯离开,抱着胳膊守在炉边,像守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最后一笔灵纹落下时,炉膛里先是静了静。
紧接着,原本四散乱窜的火苗猛地往中间一收,变成一团稳稳的赤火。锅底发出一声轻响,灵谷粥的香气比方才更浓,也更干净。
何师傅立刻往炉里添了一块灵炭。
火没变大。
却比之前烧得更久。
后厨一个帮工忍不住道:“真省了!”
何师傅脸上的面粉都像亮了。他抓起锅勺搅了两下,忽然回头看向许成。
“二十日灵食份额,明日开始算。每月灵食折券,我下午就叫人写。”
许成张了张嘴:“真给?”
“食堂说话算话。”何师傅又看向陆青崖,“你那边也别闲着。”
“我?”
“从明日起,食堂给你签铺供一批灵食奖品。”何师傅掰着手指数,“热粥券、辟谷饼券、加肉券,逢月末再放几张小灶券。你把券放进奖池,券上要写清楚限时、限量,别让人抽了张券,拿着大半夜来敲后厨门。”
“这个好办。”陆青崖答得很快。
“还有。”何师傅指了指那口新修的炉子,“每张券兑换时,你给食堂记一笔来源。一个月后我来对账。若是签铺带来的客人多,灵炭又真省下来了,奖池的量我再加。”
这条件一点不客气。
但陆青崖听得反而踏实。
有账可查,有券可兑,有成本也有回头客。这才是合作,不是白送好处。
“成交。”他说。
何师傅从蒸笼里夹出一张刚烤好的辟谷饼,递给许成:“先尝尝。聚火阵修好了,第一炉饼算你的。”
许成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外皮焦脆,里面却软得很,灵麦的甜味顺着热气冒出来。他咬到第二口时,忽然想起自己早上抽到第一张饼券时,心里有多想骂人。
“陆师兄。”他含糊道,“下回十连保底……能不能提前说清楚,大奖可能需要凑齐?”
“能。”陆青崖点头,“明日奖池牌上加一条:组合奖品,需集齐对应凭证后生效。”
“那就行。”许成又咬了一大口,停了停,补了一句,“不过,这饼确实比我平时买的好吃。”
马会财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何师傅,我能尝吗?”
“你不是要去记账?”
“记完再尝。”
“一块都不给你。”
“何师傅!”
后厨笑声顿时响起来。
傍晚,陆青崖回到小木棚,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写奖池牌。
丹药栏下面,多了一行:`药堂验货。`
符箓栏下面,多了一行:`用法见签。`
而在最显眼的灵食栏,他一笔一画写下:
`栖霞食堂联合提供:热粥券、辟谷饼券、加肉券。`
马会财抱着新印的券纸,乐得合不拢嘴:“陆师兄,咱们这算有赞助商了?”
“算。”
“那是不是以后谁想在咱们奖池里放东西,都得给钱?”
陆青崖抬头看了眼他。
“不一定给钱,也可以给货、给服务、给兑换地方。但有一点,奖品得真有用,账也得算得明白。”
“那药堂呢?”
“药堂……”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赵富贵那副总像刚吃完苦药的声音。
“药堂当然也有话要说。”
他站在夕阳底下,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匣盖上贴着药堂封条。
“陆青崖。”赵富贵看着新挂上的灵食栏,慢吞吞道,“你这块牌子,留没留药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