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清微看着眼前气息深沉的陆青,略作停顿后,语气平缓地再次开口:“其实,除了方才所说的那些,另外还有一种方法。此法见效颇快,且比一味地在生死杀戮中宣泄要安全得多。”
陆青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探究:“不知是何方法?”
清微神色坦然,吐出两个字:“双修。”
听到这两个字,陆青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那张常年冷酷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错愕。
在这深宫大内,庄严肃穆的道门清修之地,这位超然物外的国师竟向他提出这等建议。
清微将陆青的细微神态尽收眼底,那双清冷的秋水长眸中则是平静如常,拂尘轻摆,淡淡说道:“陆镇抚使,莫要将心思引向那等粗俗之地。
“贫道所言的双修,并非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男女交欢之事,而是我道门中讲究的阴阳调和。”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太极图录前,指着那黑白交融的图案,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天地分阴阳,万物皆有其理。
“在我道门之中,阳,代表着动、刚、气、神、清、天,乃是男儿之本;而阴,则代表着静、柔、精、形、浊、地,乃是女子之象。
“但这阴阳,并非死板地指代男女两人。”
清微转过身,目光直视陆青:“贫道所指的,是你自身一人的‘性命双修’。
“你肉身极度强横,气血如渊如海,这便是‘阳’盛到了极致。
“阳刚过盛,便会滋生暴虐与躁动,过刚易折,正是此理。
“你需在体内寻得那一抹‘阴柔’之气,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达成自身的阴阳平衡,方能化解那股戾气。”
陆青听得十分专注,这番道门理论让他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态度诚恳地请教道:“国师高见。陆某愚钝,不知这‘一人之性命双修’,具体该如何修炼?还请国师赐下功法或法门。”
清微看着陆青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随后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贫道不会。”
陆青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一时语塞。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国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清微轻轻咳嗽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贫道修道至今,心境平和,又未曾如你这般心有暴虐戾气,不曾发生过这种情况,故而也不会这等化解之法。”
陆青放下双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清微见状,又思忖了片刻,提议道:“既然无法直接从功法上入手,你倒不如试着去专心做一些自身真正喜爱的事。人在全神贯注于自己心爱之物时,心境会自然趋于平和,那股暴虐之气也会随之沉寂。”
喜爱的事?陆青微微皱眉。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平阳公主坐在庭院中抚琴的画面。
“国师,陆某家中妻子擅长音律。每当她弹奏古筝时,那琴声确实能让陆某心中的暴虐戾气得到极大的缓解。”陆青如实说道,但随即话锋一转。
“可是,陆某后来也曾尝试亲自学习古筝,但指尖拨弄出的琴声,却充满了冰冷与杀伐之气,不仅无法静心,反而刺耳得让人难以忍受。”
清微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一语道破玄机:“那是因为,你自身并没有把弹古筝当做自己喜爱的事。琴音乃心声,你心中无琴,只将其视为一种压制戾气的工具,弹出的自然只有你内心的冰冷与杀伐。”
陆青心头猛地一震。
清微的话如同洪钟大吕,直接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清微行礼:“多谢国师指点。”
告辞离开清乐殿,陆青独自一人走在返回陆府的路上。
洛京的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在他的锦衣下摆处打着旋儿。
长宁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喧闹声不绝于耳,但陆青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的步伐沉稳,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变得有些空洞。
他在思考。
“我真正喜爱的事,究竟是什么?”
权势?财富?美色?这些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掐灭。
他杀伐果断,步步为营,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生存和向上攀爬,但若说那是“喜爱”,却又完全沾不上边。
不知不觉间,陆青已跨入了陆府的大门。
前院中,管家王福正指挥着几个家丁清扫落叶。
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王福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躬身叫道:“老爷,您回来了。”
陆青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脚步不停地从王福身边擦肩而过。
王福愣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晌没回过神来。
穿过前院,踏入中庭的回廊。
平阳公主今日换上了一身淡雅的秋装,正带着贴身丫鬟准备去花园赏菊。
看到陆青走来,平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柔声唤道:“夫君,你今日下值倒早……”
然而,陆青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平阳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她疑惑地转过头,看着陆青那仿佛失了魂般的背影,秀眉微蹙。
继续向府邸深处走去。
路过的下人、端着果盘的丫鬟、在后院排练的舞女,见到陆青,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屈膝行礼,齐声叫道:“老爷。”
陆青对周遭的一切声音、景象皆无反应。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剥离掉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和杂念,直逼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终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陆青缓缓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熟悉的纹路,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府内的练功室前。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泛着冷光,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裂纹。
陆青站在空旷的练功室中央,缓缓抬起双手,看着掌心那厚厚的老茧和粗壮的骨节。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琴棋书画,那是文人雅士的消遣;风花雪月,那是富家公子的乐趣。
而他陆青,从穿越到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天起,唯一让他感到踏实、唯一让他能够心无旁骛沉浸其中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练功。
不停地练功,疯狂地压榨肉身的极限,修炼各种各样的功法,将天地间的药草、妖兽的精血、敌人的生机,统统化为自身攀登武道巅峰的资粮。
只有在运转功法、气血奔涌的那一刻,他的心才是最宁静的。
将万千功法熔于一炉,在练功与突破中寻找那阴阳的平衡。
这,才是他陆青的“性命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