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掠过三清观的飞檐。沈清辞坐在临时分配的厢房里，指尖摩挲着《基础剑谱》封面上的淡痕。
那符号比记忆中断剑断口的金色印记更浅，像片风干的柳叶，边缘被岁月磨得几乎与纸页融为一体。她翻遍了整本剑谱，除了泛黄的纸页上抄录的基础剑招，再无其他异样。
可越是寻常，越让人心头发紧。
钱通长老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常年缩在药堂角落捣药，说话漏风，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是外门弟子里最没存在感的长老。沈清辞入门三年，只受过他两次指点，一次是纠正握剑姿势，一次是给了她这本金线都快磨断的剑谱。
“练剑如熬药，急不得。”他当时咧着缺牙的嘴笑，“基础扎实了，再烈的药性也受得住。”
那时只当是寻常教诲，此刻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藏着钩子。
沈清辞将剑谱凑到灯下，借着光仔细看那符号。忽然，识海里的斩霜剑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淌到指尖。
指尖触及符号的瞬间，淡痕竟泛起极淡的金光，像有活物在纸页下动了动。
她猛地缩回手，金光瞬间消失，符号又变回那道不起眼的刻痕。
果然有问题！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灵力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在符号上。这次她没缩手，任由那股暖流渗入纸页。
金光越来越亮，映得整间屋子都泛起暖黄。剑谱的纸页开始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纸而出。
“哗啦——”
最后一页突然自行翻开，露出背面用朱砂画着的图谱。不是剑招，也不是心法，而是一幅弯弯曲曲的路线图，终点处画着个小小的剑形标记，旁边还有三个蝇头小楷：
“锁剑崖。”
沈清辞瞳孔骤缩。
锁剑崖是三清观的禁地，据说在宗门后山最深处，崖下镇压着无数凶戾的剑灵，寻常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她入观三年，只在一次外门弟子大会上听过掌事提及，说那里是“生人勿近，死亦勿入”的绝地。
钱通长老把锁剑崖的路线图藏在剑谱里？他想让自己去那里？
就在这时，图谱上的朱砂突然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纸页蔓延，最后竟在空白处凝成一行字：
“三更，药堂见。”
字迹刚成型就迅速褪色，像是从未出现过。剑谱上的金光也随之散去，封面上的符号再次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沈清辞捏着剑谱，指节泛白。
三更的药堂？是钱通长老要见她？还是……这根本是个圈套？
她想起玄机子的话，想起那个觊觎斩霜剑的黑袍人，想起三百年前的恩怨。这三清观里，似乎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而她就像个被蒙着眼的棋子，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局。
“吱呀——”
窗棂被晚风推开，卷进几片飘落的桂花瓣。沈清辞抬头看向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摸了摸储物袋里的斩霜剑，剑身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或许能避开危险，可锁剑崖的秘密，钱通长老的目的，还有这剑谱里的玄机，恐怕永远都解不开了。
如果去……
沈清辞想起火场里那个黑袍人影，想起赵奎提到的“本该属于他的剑”，心脏不由得收紧。
但她更想知道，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自刎的白衣女子，那个说要带她去看江南桃花的黑衣人，还有这本剑谱背后的钱通长老……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去。”
她低声对自己说，眼神逐渐坚定。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揭开迷雾。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手里还有斩霜剑。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清辞就换了身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厢房。
月光被云层遮住，夜色浓稠如墨。药堂在三清观西北角，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已熄灯，今晚却透着微光，像是专门在等她。
越靠近药堂，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袖中的斩霜剑，脚步放得更轻。
药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长老？”沈清辞轻声唤道，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药堂里空无一人，药柜上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草药撒了一地。最里面的诊床前，散落着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钱通长老不在。
沈清辞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突然，她看到诊床底下露出一角灰色的衣袍——是钱通长老常穿的那件。
她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往床底看。
钱通长老蜷缩在那里，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柄小巧的匕首，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长老！”沈清辞惊得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扶他，却发现他身体已经冰凉。
死了。
钱通长老死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边好像有动静！”
“掌门说钱长老可能出事了，快进去看看！”
是张护卫带着几个弟子！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她现在在案发现场，钱通长老刚死，她要是被撞见，百口莫辩！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从钱通长老手里抽出那件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和剑谱封面上一样的符号。然后她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堆满药材的柜子后面。
刚藏好，药堂的门就被推开，张护卫带着五个弟子冲了进来。
“长老！”看到床底的尸体，张护卫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钱通长老扶出来，“快！去禀报掌门！”
一个弟子应声跑去，剩下的人脸色都很难看，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护卫，你看这个！”一个弟子指着地上的血迹，“好像还没干透，凶手应该刚走没多久！”
张护卫皱眉，目光扫过凌乱的药堂，最后落在了那扇虚掩的后窗上：“去看看窗户！”
两个弟子立刻跑过去，推开窗户往外看。窗外是片茂密的竹林，黑沉沉的看不清人影。
“没人，不过窗台上有脚印！”
张护卫的脸色沉了下来：“追！”
几人立刻从后窗追了出去，药堂里瞬间又只剩下沈清辞和钱通长老的尸体。
沈清辞捂着嘴，心脏狂跳不止。刚才太险了，差一点就被发现。
她从柜子后面走出来，看着钱通长老的尸体，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是谁杀了他？是那个黑袍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为什么要等自己来药堂？又为什么要把这个刻着符号的木牌交给自己？
沈清辞握紧手里的木牌，触感冰凉。木牌背面似乎还刻着字，她借着油灯的光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
“墨渊。”
墨渊！
那个三百年前失踪的斩霜剑主的师兄！那个黑袍人可能是的人！
钱通长老想告诉她什么？是墨渊杀了他？还是……木牌本身和墨渊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玄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人在哪？”
“回掌门，在里面……”是张护卫的声音。
沈清辞心里一紧，现在出去肯定会被盘问。她看了一眼后窗，咬了咬牙，迅速从窗户翻了出去，隐入浓密的竹林里。
刚跑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玄机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查，给我彻查！一定要找出杀害钱师弟的凶手！”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
钱师弟？玄机子竟然称钱通长老为“师弟”？
这意味着，钱通长老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外门长老，他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要高。
她攥紧手里的木牌和剑谱，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里。
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脚下的路。沈清辞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锁剑崖就在那里。
或许，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座禁地里。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而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竹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影。
那人影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阿霜，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消散在晚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