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默思绪里荡开涟漪。
高志远说得隐晦,但沈默听懂了。
那张照片,分明取自网师园内部监控。
莫龙看见,必然联想到,网师园里,有警方的人。
这份疑心若经莫龙传到周何言耳中,等待那名卧底的,将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清洗。
高志远分寸拿捏得极好,一个字没多问。
但他不问,不代表沈默可以不想。
能接触网师园监控资料的,不是核心管理者,就是周何言亲信。
无论这份名单有多长,五人还是十人,吴玲都是其中最为打眼的一个。
沈默忽然记起,凌晨观景平台上,他同吴玲谈及用照片套路莫龙的盘算时,吴玲脸上那一瞬的失神。
其实,话一出口,吴玲就预见到了可能后果,只是没有挑明。
不仅没有挑明,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鼓励沈默。
说白了,只要沈默将照片展示给莫龙,就意味着吴玲没了退路,要么期待沈默交出漂亮答卷,要么等着被周何言“反噬”。
此刻沈默才彻底明白,吴玲完全了解这张照片的“副作用”,但她选择了赌一把,将“筹码”押在沈默身上,赌沈默能一击即中,拿下莫龙,进而拿下周何言!
这个时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留置结束,莫龙见到律师,消息走漏,万劫不复。
三个月,够吗?
应该够吧,沈默告诉自己。
然而,就在他以为决心已定的前一秒,另一个念头悄然冒上来。
为这个案子倒下的人,太多了。
胡标、曹南,还有那位可能牺牲在网师园里的卧底侦查员。
万一,三个月拿不下呢?
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深想。
他告诉自己,真要有那一天,排在牺牲第一序列的,必须是自己,而不能是包括吴玲在内的任何同志。
想明白了,行动!
沈默转头,迎上高志远的目光:“不管周何言会做什么,我们都别无选择。为了牺牲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必须尽快将他绳之以法!”
高志远定定看了他三秒,嘴角一扬:“这事有趣,算我一个。”
沈默报以一笑,松开手刹,踩下油门,向岗亭驶去。
保密留置点的全软包讯问室里,沈默、高志远并肩坐在桌后,身前两米开外的讯问椅上,坐着昏昏欲睡的莫龙。
自进入讯问室起,莫龙目光就几乎没在两人身上停留,他一会儿扫向四角的监控,一会儿看着同步录音录像终端,最后定在一侧墙上挂着的“权利义务告知牌”上。
盯了好一阵,莫龙才把视线收回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
沈默打开面前卷宗,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高志远双手搁在桌上,指间夹着支笔,轻轻转着。
沉默持续了近两分钟。
莫龙先扛不住了,他撩起眼皮:“沈局长,这位警官,有话快说,我困得很,昨天被你们折腾了一晚……”
沈默合上卷宗,抬眼看过去:“莫龙,给了你大半天时间,想明白自己的问题没有?”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莫龙打了个哈欠,“我就是路过看个热闹,人不是我杀的,你们抓错人了。”
“抓没抓错,你说了不算。”沈默把卷宗往旁边一推。
“那我总可以请律师吧?律师没来之前,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聊的。”莫龙将脑袋偏向一边。
“忘了告诉你。”沈默手指一下下叩向桌案,“你跟前解放西路派出所副所长黄德发的职务犯罪关联上了,区监察委已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三个月留置期,你不能见律师。不仅不能见律师,连近亲属也无权知晓你的羁押地点。未来三个月,你要做好迎接孤独的准备。”
“留置?”莫龙懒散的神情登时一僵,“凭什么留置我?我又不是当官的!”
“职务犯罪关联案件,监委有权介入。”沈默不紧不慢地普起法来,“只要涉案,哪怕不是党员干部,照样可以留置。”
莫龙的呼吸明显快了几拍:“你们他娘的到底要咋地?以为不让老子见律师,老子就会不打自招吗?想得美,老子看守所都去过好几回了,老子不怕你……”
“莫龙!”沈默猛地一拍桌子,“少‘老子老子’地叫唤,这里不是‘夜兽’,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莫龙整个人一激灵,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倒不出来,脑袋顺势塌下去。
沈默收起火气,往椅背上一靠:“你说了这么多,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就是你不怕。我猜猜看,你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心里还存着指望。”
莫龙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沈默冷哼一声:“你的指望,是周何言。你在等他把你捞出去,像当年醴州那样,对不对?”
莫龙歪向一边的脖子正了半寸:“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沈默身体前倾,双肘撑住桌面,“那我讲点你听得懂的。案发现场,周何言打给你的电话,我当着你的面接的。想不想知道我跟他聊了啥?”
莫龙眼珠子乜斜着瞟向沈默,被束缚带固定在两侧扶手的双掌攥成拳头。
沈默盯着莫龙,一字一句:“周总说了,你要是真犯了罪,他断然不会包庇。他要我们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他绝不干预。”
“包庇”和“干预”两词,沈默生怕莫龙听不清,咬字极重。
莫龙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他……这么说的?”
“我没必要骗你。”沈默耸了耸肩。
屋里静了半晌,一声极轻的“呵呵”,从莫龙喉咙里钻出来。
他梗了梗脖子:“沈局长,我不是三岁小孩。别说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就算真犯了事,周总也不会不管我,少在这里挑拨。”
“是不是挑拨回头再说。”高志远插进话来,“先说说昨晚。莫总脑子转得快,咱们不绕弯子。”
莫龙用狐疑的眼神盯住高志远,两条腿在讯问椅下抖个不停。
高志远双手交叠在桌上:“你一直强调,民房里的人不是你弄死的,对吧?”
“当然不是我,”莫龙瞪大了眼睛,“我到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不信你们问问我手下,大家都看见了!”
高志远“嗯”了声:“坦白告诉你,这一点跟我们的初步判断基本一致。你莫总是什么人,就算要杀个人,也犯不着亲自出马,还带这么多人。”
“对对对!”莫龙精神一振,连连点头:“还是这位警官明事理!我说了,人真不是我杀的,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不说废话。”高志远抬手压了压,“我假设人真不是你杀的,可你也得告诉我们,你带那么多人上美兰村,到底是想干嘛?”
莫龙的笑容略微收敛:“我就是……夜宵吃多了,带兄弟们出来消消食。”
“消食?”高志远笑出声来,“跑到离主城区20多公里远的美兰村去消食?逗我玩呢?”
莫龙还要张口,高志远不给他插嘴的空隙:“我们调查过了,前两天,有一帮小青年在你的场子里投毒,砸了你的买卖,带头的是个红蓝色头发的小伙子。你老实说,你去美兰村,是不是找他寻仇?”
莫龙正在抖动的双腿骤然定住,好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脸上堆起一副油腔滑调的笑意:“警官,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什么寻仇不寻仇的,没影的事!”
“没影的事?”高志远眯起眼,“莫龙,你在这儿羁押着,有些情况不清楚。那个红蓝头发的小青年,我们已经掌握他的行踪了。”
莫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成一个不以为意的白眼:“唬谁呢。”
“呦,还不信?”高志远双手环住后脑勺,靠回椅背,“看来我和沈局在你那边的信用分不高啊。”
莫龙又哼了声:“高不高的,自个儿心里没数?”
高志远也不跟他争执,只转头瞄了瞄沈默:“沈局,莫总不信。要不,给他看看证据?”
沈默颔首,从卷宗里抽出照片,走近莫龙,将照片举在他眼前。
莫龙的目光顺着照片边缘爬上来,瞪了沈默一眼,才重新落回纸面。
短短三五秒,莫龙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骤然绷紧,身子不受控制般剧烈抖动。
良久,他仰头望向沈默,声带仿佛被砂纸磨过。
“这玩意儿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