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绝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哥哥……咱们的底牌全打光了。再不降……大家全得死绝了啊！”
“降……”
宋江听到这个字，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降。
这个字，他宋江想了大半辈子。
从他上梁山的第一天起，他就做着接受大宋朝廷招安的美梦。
他想换一身光宗耀祖的官服。想带着这群草寇兄弟洗白，去大宋的朝堂上谋个出身。
但那是招安。是朝廷低三下四地来请他。
他宋江是带着几万大军和八百里水泊当筹码，去跟赵佶皇帝谈条件的。
那叫体面！那叫及时雨的能耐！
可现在呢？
向山下那个活阎王投降？向一个连大宋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边军丘八摇尾乞怜？
这跟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军师……你让我就这么降了？”
宋江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沈烈。他杀我兄弟，毁我基业！”
“他把铁牛剐了三千刀啊！他把秦明的脑袋挂在枪尖上！”
宋江越说越激动，声音凄厉得像个怨妇。
“我宋江堂堂星主！怎么能向这种残暴的屠夫低头！”
他还在强撑着那副好汉的架子。哪怕这架子已经烂得全是窟窿。
吴用跪在地上。
看着宋江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他那张被烟熏黑的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摇了摇那颗稀疏焦黑的脑袋。
“哥哥。别骗自己了。”
吴用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那是彻底认命后的死寂。
他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指着四周。
“你看看这周围。看看咱们的梁山。”
“哗变了。几千个兄弟，为了半口发霉的面粉，拿刀子互捅。”
“咱们的粮种，被时迁一把火烧成了灰。”
吴用指向山下。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那片连绵的营帐灯火和水面上的战船轮廓，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逃？水路被铁索封死。陆路是五万铁甲和重骑兵。”
“打？咱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山下的大炮，一炮就能把咱们轰成肉泥。”
吴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死死盯着宋江。说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
“哥哥。你若是不降。不出明天早上。”
“那些饿疯了的喽啰。就会冲过来，把你我绑了。直接扔下山去。”
“用咱们的人头，去换沈烈手里的一碗白米粥吃！”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江的胸口。
宋江的身体僵住了。
他原本那点可怜的骄傲和硬气。在这赤裸裸的生存威胁面前。瞬间碎了一地。
是啊。这帮人连死尸都快吃了，哪里还会管什么兄弟义气？
怕死。
极度的怕死。这种动物的本能，最终完全战胜了宋公明那虚伪的尊严。
“呜呜呜……”
宋江突然捂住脸。
就在这片满是尸臭和焦糊味的废墟里。
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像个丢了所有家当的赌徒。
毫不顾忌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悲惨。在空荡荡的山顶上回荡。
他在哭自己那破灭的招安大梦。哭自己半生的谋划付之东流。
吴用跪在旁边。没有劝。只是麻木地看着。
哭。说明宋江已经认命了。
哭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宋江的嗓子都哭哑了。眼泪把脸上那层厚厚的黑灰冲刷出了两道白印。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土坑边。
“降……降吧……”
宋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强行收起眼泪。吸了吸鼻涕。
那双饿得凹陷的死鱼眼。此刻充满了对活命的极度渴望。
只要能活下去。像狗一样爬着也行。
“军师……拿笔墨来……”
宋江哆嗦着双手。在怀里胡乱地摸索。
吴用苦笑一声。
“哥哥。这山寨都被烧光了。哪里还有笔墨。”
他转头四下看了看。
在废墟边缘，找到了一块从死喽啰身上撕下来的稍微干净点的白布。
又在火场边。捡了一根还没烧完、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黑木炭。
吴用把破布和炭笔。恭敬地递到宋江面前。
宋江跪在地上，用炭笔在破布上写下一封极尽卑微、摇尾乞怜的降书。他挑了一个还算机灵的亲兵，将一块白布绑在树枝上递给他：“举着这面白旗，下山！告诉那沈烈，只要留我们头领一条命，我宋江愿意交出梁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