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任务定在第二天。
这一次没有孟执事全程带队。何执事只在山门口发了地图和记录木签,交代我们沿外界碑走一圈,把每块界碑上的星纹拓印回来。若界碑破损,要记录位置;若发现妖兽越界痕迹,立刻回报。
“记住,巡查不是猎妖。”
他说这句话时,看的是我。
我点头:“明白。”
张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明白,妖兽不明白怎么办?”
赵长松冷冷道:“那就跑。”
何执事听见了,竟然没骂,只说:“跑得对。能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死在林子里证明自己勇敢有用。”
我把这句话记下。
进任务林前,我检查了一遍东西。短刀,药袋,拓印纸,木炭,半包干粮,还有一小瓶止血散。止血散是用上次黑爪狸材料折算后,我咬牙换的。两点宗功,不便宜。
可经历过黑爪狸之后,我不敢空手进林。
张小满背着包袱,紧张得一直摸腰间短棍。赵长松倒是平静,他带了一把窄刀,刀旧,刃却磨得很亮。
我们沿溪谷入林,走到竹桥后往东拐。地图上标着第一块界碑的位置,距离不远。界碑半人高,黑石材质,表面刻着观星宗的星纹。星纹还亮着,说明阵法没坏。
我把拓印纸贴上去,用木炭慢慢拓下纹路。
张小满守左边,赵长松守右边。
这是我们路上商量好的。凡星队伍最怕乱。遇事若三个人都想拿主意,死得最快。巡查时,我负责看图和拓印,赵长松负责警戒,张小满负责记录时间和位置。
张小满一开始不服,说自己也能警戒。
赵长松问他:“你能分清牙鼠脚印和野兔脚印?”
张小满沉默了。
人要认短。
认短不丢人,不认才会害死人。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界碑都很顺利。到了第四块,赵长松忽然抬手。
我们立刻停下。
他蹲在一片腐叶边,拨开叶子,露出几道抓痕。抓痕不深,但很新,泥土还湿着。
“黑爪狸?”张小满脸色一变。
我看了看,又摇头:“不像。黑爪狸爪痕更细,这个宽。”
星老没说话。
他不是每次都会提醒。我也不能每次都等他提醒。
我取出记录木签,在上面刻下位置,又把抓痕拓了一份。赵长松沿着痕迹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朝红线那边去了。”
红线就是铁牌区边界。
我们不能越。
张小满松了口气:“那回去报就行?”
我看着地上的痕迹,心里有点不安。
抓痕朝红线方向,可旁边几株草是往外倒的。也就是说,那东西不是进去,而是刚从里面出来,又折回去。
我把这个发现说了。
赵长松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
“不确定也记。”他很干脆。
我们继续往第五块界碑走。
林子越来越静。张小满不再说话,手心全是汗。第五块界碑在一处矮坡下,石面上有一道裂纹,星纹亮得不稳,一明一暗。
我刚把拓印纸贴上去,星老忽然开口:“退。”
我没有问为什么。
“三折!”
我低喝一声,身体先往左斜跨。赵长松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往右退。张小满慢半拍,但他这几天被我和赵长松练怕了,听见“三折”两个字,本能往后滚。
一团灰影从界碑后扑出来,正撞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
泥土炸开。
那是一只灰脊狼。
一阶初期,背脊有灰白硬毛,前爪比黑爪狸更粗,嘴里有腥臭味。它没有立刻再扑,而是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
张小满声音都变了:“不是说外圈少有妖兽吗?”
赵长松握刀:“少有,不是没有。”
我盯着灰脊狼后腿。
它左后腿有伤,血已经结痂。难怪躲在界碑后。它不是出来猎食,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这里。
这比单独一只灰脊狼更麻烦。
因为林子里可能还有更强的东西。
“别恋战。”我说,“逼退,回报。”
灰脊狼扑来。
我用三折步避开正面,第一折斜退,第二折压低,短刀贴着它前爪划过。刀刃只划破皮毛,却让它落势偏了一点。赵长松从另一侧补刀,窄刀砍在狼肩。张小满抖着手扔出一把石灰粉。
那是他自己准备的。
他说打不过就糊眼,听起来下作,却很实用。
灰脊狼被石灰迷了一下,猛地甩头。我们趁机后退。可它受伤后反而更凶,盯准最弱的张小满冲过去。
张小满脸白得像纸,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摔。他照着这几天练的动作,往侧面一滚,短棍横在身前。灰脊狼爪子扫到短棍,木棍咔嚓裂开,但他人躲开了。
“好!”赵长松喊了一声。
我抓住灰脊狼转身的空隙,星力灌进短刀,刺向它受伤的后腿。
这一刀中了。
灰脊狼惨叫,身体一歪。赵长松没有错过机会,窄刀横切它颈侧。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身。
灰脊狼倒地抽搐。
张小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半截短棍还握在手里。
我也喘得厉害。
不是累,是后怕。
三折步有用。
如果没有这几天摔出来的步法,刚才第一扑,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会被扑倒。
星老在丹田里淡淡道:“这次没那么蠢。”
我没力气回他。
赵长松蹲下检查灰脊狼,脸色却越来越沉。
“它不是自然游到外圈的。”
我走过去,看见灰脊狼腹侧有一道更深的伤,像被獠牙顶出来的。伤口边缘发红,带着一股躁烈的星力。
张小满凑过来,声音发抖:“还有东西?”
我看向红线方向。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哼鸣。
不是狼。
更重。
更近。
赵长松握紧窄刀:“回去。”
这次没人反对。
我们带上灰脊狼能割下的爪牙和一小块皮,连第五块界碑都没拓完,直接沿原路撤。
一路上,那低沉哼鸣响了两次。
每一次都像有重物踩在心口。
出了任务林,张小满一屁股坐在山门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何执事看见我们提前回来,脸色一沉:“任务失败?”
我把记录木签、爪痕拓印、灰脊狼材料和那块带躁烈星力的皮放在他面前。
“第五块界碑破损。发现灰脊狼越界,疑似被更强妖兽驱赶。我们没有越红线,提前回报。”
何执事看完,神色变了。
他立刻招来孟执事:“去查铁牌区边缘。可能有一阶中期妖兽外移。”
然后他看向我们三个。
“提前撤回,判断正确。巡查任务按完成算。异常线索另记。”
张小满呆住:“这也算完成?”
何执事冷冷道:“活着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巡查弟子的本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第一次觉得,宗门规矩也不全是冷的。
至少这一次,它承认我们没有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