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期六星的第一天,我没有试剑。
突破之后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身体忽然变听话了。星力多了一滴,手脚确实轻了些,耳目也清楚了些。可这种清楚会骗人。它会让人把一尺看成三尺,把一拳当成十拳。
古教习确认我修为时,只说:“六星了,别飘。”
我低头:“记住。”
“石腹小境里,别碰不认识的星纹洞。”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古教习没解释,只把记录木牌还给我:“能活着出来,再问。”
我把这句话记下。
石腹小境开放前一天,陈谷提议再去一趟坊市。不是拍卖会,而是补物资。止血散、解毒粉、绳索、干粮,还有最重要的备用兵器。
去坊市前,我把旧剑擦了一遍。
剑身上的缺口有七处,最大的一处在靠近前锋的位置,是星苔石壁那次斩灰背猿前爪时崩的。剑柄缠布已经磨薄,握久了会硌手。
张小满说它旧。
我知道。
可这把剑从我第一次进任务林就跟着我。它挡过黑爪狸,劈过石块,也在我还不懂怎么出剑时,被我乱七八糟地挥过很多次。
换剑不是嫌它没用。
是我不能让它在不该断的时候断。
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也一样。撑不住的位置,就要换办法,不是靠情分硬撑。
我的锻铁微瑕长剑已经撑了很久。剑刃缺口越来越多,星苔任务后又崩了一处。它可靠,可可靠不等于不会断。
张小满摸着剑刃上的缺口,认真道:“夜哥,它再陪你打几场,可能就要入土了。”
我说:“别对剑说这种话。”
赵长松看了一眼:“他说得对。”
于是我们去了坊市。
百宝堂门口还是那样热闹。上次来,我连入场一枚星砂都拿不出来。这次我身上有一点星砂,是卖掉多余材料换的,不多,却能让我不再站在门口发窘。
穷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穷得没那么难看。
器铺掌柜姓魏,独眼,手臂粗得像小树。他拿起我的旧剑看了看,第一句话就是:“还能用,但别指望它替你拼命。”
我问:“有合适的剑吗?”
“看你要便宜,还是要活命。”
张小满立刻插嘴:“有没有又便宜又活命的?”
魏掌柜看他:“有,别进秘境。”
张小满闭嘴了。
魏掌柜看货时很毒。
他只让我握了三息,就说我右肩有旧伤,出剑时习惯把力压到腕上,所以轻剑能快一时,久了会飘。沉剑会放大这个毛病,也可能逼我改掉。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
一个坊市器铺掌柜,都能从握剑里看出我的问题。外面的修行者比我想象中更不好糊弄。
魏掌柜把沉铁剑胚推过来:“这东西不讨喜。富弟子嫌它慢,穷弟子嫌它贵。你若买,不是占便宜,是买麻烦。”
我说:“麻烦能练。”
他咧嘴:“那就看你练不练得动。”
掌柜拿出三把剑。第一把锻铁完好,价二十星砂。第二把锻铁完美,价一枚星石。第三把是沉铁剑胚,未完全开锋,重,价三十五星砂。
我拿起第三把。
手腕一沉。
沉铁剑胚比普通剑重三成,剑身颜色发暗,刃口只开了一半。它不适合轻快剑路,却很适合横断。我的裂风剑诀本来就不是花剑,重一点反而能压住对手。
魏掌柜眯眼:“眼光还行。但这剑胚有毛病,星力传得慢。凡星弟子用,会更慢。”
“所以便宜?”
“所以便宜。”
我把剑放回桌上,没有立刻买。
便宜的东西一定有便宜的理由。沉铁剑胚的慢,可能在关键时刻要命。但如果能适应它的重量,横断威力会更稳。
星老道:“买。”
我心里问:“你确定?”
“慢不是废。你现在缺的不是快,是压得住。”
我没有马上信他。
而是请魏掌柜拿来试剑木。三剑横斩,前两剑都偏,第三剑才压住剑身。木桩裂开一道深口,手腕却被震得发麻。
赵长松看完,说:“能练。”
这两个字比掌柜说一百句都有用。
我付了三十星砂,又用五点宗功抵了剩余差价。魏掌柜嫌折价麻烦,最后还是收了,因为我把旧剑也留给他回炉。旧剑放下时,我手指停了一下。
它陪我走到这里。
我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出器铺时,秦方正好从对面药铺出来。
他扫了一眼我背后的沉铁剑胚:“凡星用重剑,嫌自己不够慢?”
我说:“慢有慢的用法。”
秦方冷笑:“石腹小境里可没人等你蓄力。”
“所以我要现在练。”
他看着我,忽然道:“小境里有一处暗河星砂,别去。”
我皱眉:“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里已经被几支队伍盯上了。”秦方语气淡淡,“你去了,只会碍事。”
说完他就走。
张小满气得想骂,被陈谷拦住。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点头。
秦方的话难听,但信息有用。暗河星砂,几支队伍盯上。那地方一定值钱,也一定危险。
回宗路上,我背着沉铁剑胚,肩膀被压得发酸。张小满一路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其实有一点。
三十星砂和五点宗功,对我来说不是小数。买完剑,我又穷了。
可修炼路上,总有些钱必须花。丹药能省,命不能省。
那晚赵长松陪我练到很晚。
他不喂招,只站在三步外,看我每一次横断落点。偏了,他说偏。慢了,他说慢。手腕浮了,他直接用刀鞘敲过来。
张小满在旁边看得直缩脖子,说这不像练剑,像挨打。
我没有停。
沉铁剑胚每一次落下,都像把我的急躁往地里砸一点。以前我总想快,想先出手,想抢一线。可重剑抢不了太多,只能等重心到位,等呼吸到位,等星力沉下去。
这很笨。
却适合现在的我。
夜里,我在竹林试新剑。
第一百次横断时,手腕磨破了皮。第二百次时,剑身终于不再乱晃。第三百次时,丹田六滴星液同时一沉,沉铁剑胚的慢,开始和我的呼吸对上。
慢不是拖。
慢也可以是稳。
我看着剑刃在月色下划出的暗线,忽然明白这把剑为什么适合我。
凡星本来就慢。
可慢的人,只要每一步都踩实,也能把路压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