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魂灯那半息,让我一夜没睡。
边哨石屋很窄,伤员的呼吸声、巡山弟子的低语声、火盆里木柴炸开的声音,全都挤在一起。我靠着墙坐着,右臂缠着药布,表面疼得轻,心里更紧。
星老一直沉默。
直到后半夜,他才开口:“那盏灯品阶不高。”
我在心里问:“若品阶高呢?”
“你就不会这么安稳坐着了。”
这不是安慰。
只是事实。
照魂灯是宗门用来辨妖兽残魂和邪异污染的阵器。它不该对我有反应。可星老寄宿在我体内,哪怕他压得再低,也终究不是普通星力。
以前在外门,没人用这种东西照我。
现在进了预录,边区、内门、铜牌任务、银牌警讯,一层层往上走,能照到我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天亮后,苏婉宁让所有人接受边哨照验。
这是规矩。接触二阶妖兽和异常兽潮后,必须确认没有妖气入体、残魂污染和暗伤。常执事把照魂灯摆在石桌上,一个个弟子走过去。
我排在后面。
每走近一步,丹田就更安静一分。星老像把自己沉进最深的水底,只留下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点脉动。
轮到我时,苏婉宁亲自站在旁边。
她没有看灯。
她看我。
我把手放到石桌上,让灯光从眉心扫到丹田。灯芯微微一晃。
只是微微。
常执事没看出问题,只说:“无妖气,无污染,右臂骨线震伤,回宗后护检。”
我收回手。
掌心全是汗。
苏婉宁等人都散开后,才走到我身边。
“昨夜灯光停了半息。”
我没有装傻:“我看见了。”
“你有什么解释?”
这话很轻,却比秦方的掌更难接。
我不能说星老。
也不能编得太假。
“可能和星核检测时的异常有关。”我说,“我公开评级是凡星,但当时星核先亮后暗。后来星感一直比普通凡星敏锐,我不知道原因。”
这是真话。
不全。
苏婉宁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隐瞒宗门重大异常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因为我不知道该报什么。凡星弟子说自己可能有异常,大多数时候只会被当成想骗资源。”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这也是事实。
我补了一句:“我没有做过危害宗门的事。任务记录里能查。”
苏婉宁的目光冷了一点:“宗门查人,不只查你做过什么,也查你可能带来什么。”
这话让我背后发凉。
她收回目光:“回宗后,旧阵室记录和北坡照魂灯反应都会上交。你最好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太少,会让人怀疑;说太多,你未必承受得住。”
说完,她转身离开。
星老在丹田里低声道:“这丫头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
提醒不等于庇护。
苏婉宁不会替我遮掉所有问题。她只是把刀摆在我面前,让我知道刀要从哪里落。
下午,我们回宗。
北坡任务结算很快。巢区确认、兽痕有效、银牌警讯及时、边哨回援有功。每名随队预录弟子得到三十五点宗功,复核分加优。影狼没有猎杀,自然没有完整材料分配。
可陆青带回的狼毛和爪痕里,有一小段断裂狼筋,是影狼撞剑时留下的。
苏婉宁把那段狼筋给了我。
“不算完整材料,只能算任务残件。你挡了沈秋和巡山弟子两次,有资格拿。”
秦方看了一眼,没争。
他拿到的是几根狼爪碎片,正是他要的东西。
我收下狼筋,道了谢。
这东西不够让沉铁剑胚真正成星纹,却够魏掌柜继续养剑。
回到丙字十七号,张小满听完北坡过程,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听到照魂灯时,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敢大声。
陈谷沉默很久,说:“这事会进档案。”
“会。”
“那就不能等别人问。要先准备一个能站得住的说法。”
赵长松说:“只说星感异常。”
陈谷点头:“星核先亮后暗,星感敏锐,旧阵室和北坡都能解释一部分。不能提更多。”
张小满小声问:“更多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
星老的存在,我仍然不能说。不是不信他们,而是这个秘密太重,重到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我说:“更多我也说不清。”
张小满看着我,最后点头:“那就说不清。”
他没有追问。
这比追问更让我心里发酸。
我把照魂灯的事告诉他们时,屋里第一次没人插话。
张小满平时最爱问,这次却只是坐着,手指捏着衣角。赵长松站在门边,脸色沉得很。陈谷写字的速度慢到几乎能听见笔尖刮纸。
最后还是张小满先开口。
“夜哥,会不会被赶走?”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最真实。
我说:“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我答不上来。
陈谷替我说:“所以要让暂时变长。”
他这话让屋里重新有了方向。怕没有用,必须做事。准备说法、稳住修为、别接乱任务、别让照魂灯再有明显反应。每一件都不能保证安全,但每一件都能让危险晚一点、轻一点。
修炼是这样。
保命也是这样。
陈谷准备说法时,比准备任务计划还认真。
他把能说的列在左边,不能说的列在右边,中间还有一栏叫“不主动说,被问可说”。张小满看得头皮发麻,问这是不是审案。陈谷说,这比审案麻烦,因为审案至少知道案子是什么。
我看着那三栏,心里很沉。
不能说的一栏里,没有写星老两个字。
陈谷不知道星老,却本能地给我留了一块空白。他没有逼问空白里是什么,只提醒我:空白不能太大。别人看见空白,会自己往最坏处想。
这就是他的聪明。
赵长松则简单得多。他说,如果有人问我为何多次判断准确,就说我怕死,所以看得细。这个理由粗糙,却意外好用。怕死的人会多听一步、多看一眼、多想一条退路。它解释不了全部,却能解释很多。
张小满最后也贡献了一句。
他说:“夜哥本来就穷,穷人买不起错。”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谷把这话记进了中间那栏。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比很多精巧说法都真。
夜里,我把那段狼筋放在桌上。它很细,却带着二阶妖兽的韧劲。沉铁剑胚靠在墙边,银纹微微发凉。
苏婉宁的记录没有替我遮风,却替我留下了能解释的路。那一刻我这才反应过来,宗门真正有用的保护,不是把危险抹掉,而是把危险写清楚,让别人不能随意改成罪名。
材料到手,复核分也到手。
可照魂灯的半息阴影,也跟着我回了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