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迎民的目光落下去,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
“你
一会儿看我
一会儿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诗歌到这里结束然后就没有了。
就这么几行。
加起来二十四个字,就这么简单。
杨迎民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这么短?
不对,不是长短的问题。他重新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写诗的人都喜欢用“你”“我”“云”这些意象,没什么新鲜的。
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物理世界明明是你看我时近,看云时远。
这首诗说的是反话?
不,不是反话,是故意颠倒的。
诗人为什么要这样写?
杨迎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稿纸的一角。
他第三次读这首诗。
你。我。云。看。远。近。
六个字。整首诗就靠这六个字撑起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字像是几张旧照片,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九六八年,他在部队当文书的时候,有一个关系最好的战友,姓陈,四川人,比他大两岁。
两个人睡上下铺,无话不说,他家里寄来的腊肉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陈哥。
陈哥帮他洗衣服,帮他站岗,有一次他发高烧,陈哥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队。
后来运动来了,有人揭发陈哥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开始躲着陈哥,包括他自己。
他记得那天在食堂里,陈哥端着饭盒走过来,想跟他坐在一起,他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陈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看我时很远。
他以为这件事他已经忘了。
或者说,他以为时间已经把那些东西磨平了。
但时间不会磨平过去,只是沉底让他在合适的时间再次浮上来
杨迎民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张稿纸。
徐越还不知道,自己吃个粥的功夫对方连“走马灯”都看出来了。
他写这首诗的原因只是因为这首诗简单的同时又很巧妙。
说人话就是看得懂的巧妙。
“远”和“近”,本该是物理的距离,在这里却变成了心理的距离。
在诗歌里诗人不说“你变了”,不说“我们之间有隔阂”,不说“人心难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杨迎民终究还是个文学青年。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是云?不是山,不是树,不是月亮?”
他问完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蠢。
云正好,虚无缥缈,存在又不实在,看得见摸不着。
它就在天上飘着,你看着它,觉得它很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你知道你永远够不到。
人和云之间,隔着的是天空。
人和人之间,隔着的是什么呢?
徐越觉得文学青年疑似还是有些太极端了。
同时他也在想,难道自己以前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吗?
杨迎民也忍不住疑惑,徐越这么坐的住吗?
你不兴奋吗?这么一首好诗,不期待吗?
杨迎民又看了徐越一眼。这小子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徐越说,“过了年就十九了。”
十八岁。
杨迎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十八岁,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部队里当大头兵,每天跑操、练队列、学毛选,最大的烦恼是食堂里的馒头不够吃。
“你以前读过谁的诗?”杨迎民又问。
“读过一些。”徐越说,“泰戈尔、普希金、惠特曼……国内的读过艾青、郭小川。也不是很多。”
此乃谎言,徐越装的。想看多少自己填。
杨迎民想着这首诗里最打动人的东西,跟技巧没有半点关系。
这些东西,教不会,学不来。
天生的。
杨迎民把粥碗放下,清了清嗓子。
“徐越,”他说,语气很认真,“你真的很有天赋。天生的诗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徐越脸上,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有什么反应。
正在拿着馒头大口咀嚼狼吞虎咽的徐越听到这话有些诧异。
他的表情出乎杨迎民的意料。
为什么是诧异的表情?
最后徐越只是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杨迎民愣住的话。
“天生的诗人?算了吧。”徐越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跟那些真正的天才比起来,我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写诗的人。非要说的话……一个搬运工吧。”
搬运工。
杨迎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写出那样的诗,被人说是“天生的诗人”,正常的反应要么是高兴,要么是谦虚地摆手说“哪里哪里”。
但徐越的反应不属于这两种。
他说的是“搬运工”。
这不是谦虚。谦虚是知道自己有才华但故意往低了说。
而徐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故意压低自己的意思,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搬运工”。
好像那些诗句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他从某个地方搬来的。
这个念头在杨迎民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心态好得出奇。
“搬运工?”杨迎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吗?”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种我们一般用来形容李白。”
“他也说他自己的诗是从老天爷的手里捡来的。”
“做梦梦的。”
“这名头太大了,我可担不起。”徐越连忙摆了摆手他真承受不了这个外号啊。
徐越人麻了,感觉有种被夸奖自己谦辞说过了过了,然后别人理解成超过了超过了一样。
徐越嘛时候成为文坛第一啊?
杨迎民看着青年人慌乱的模样轻笑两声,然后拍着胸口保证:
“你放心!这首诗歌我帮你发定了!”
看完这首诗他可太有信心了!
这下徐越真激动了,双眼放光眼里都是对能发表诗歌的欣喜(金钱的渴望)。
“那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杨哥!”
“好,那你先吃着!我马上去编辑部帮你问问。”
杨迎民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徐越连伸出手的功夫都没到对方就已经匆匆的走出了食堂。
“我还没问稿费大概有多少呢。”
虽然没来得问,但徐越也没感到多可惜。
诗歌就那点字赚钱也难,再加上学校这边也没啥钱。
再说了这些诗人能有几个油水啊(鄙夷脸),要赚钱还得是长篇小说啊!
徐越决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想到这里徐越心里一阵火热,凭空而来的诞生了一股使命感。
他连忙打包了杨迎民得馒头,午饭和晚饭还可以将就一顿!
等到他回到寝室的时候,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摸着肚子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的精瘦小子有气无力开玩笑:
“啊~是大作家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