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霍晓川睁开眼的瞬间,鼻尖还缠着挥之不去的复杂气息——那是襄阳城头混着血的硝烟味,是落在领口化不掉的积雪冷香,是蒙古骑兵马蹄翻起来的尘土腥气,还有同袍弟兄喷溅在他颈侧的热血,带着咸咸的温度。他刚死,一把弯刀砍进心口的时候,雪落在他脸上,冷得刺骨,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襄阳城城楼飘了几十年的大宋旗帜,倒在漫天风雪里。
再睁眼,扑面而来的却是混着粉笔灰的干燥热气,头顶吊扇呼呼转着,卷着前排男生偷偷藏的冰红茶甜腻味,还有窗外香樟树被太阳晒出来的清香气,一刀砍在心口的疼还留在神经里,可眼前已经是高三(9)班的教室墙。霍晓川还没来得及理顺脑子里的混沌,一股恶风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赵磊骂骂咧咧的声音先钻进耳朵:“F级废物也敢抢老子的黄阶吐纳法名额?给我死!”
冰凉的金属棍身已经离他额头不到一寸,棍面反光晃得瞳孔都发紧,那冷意几乎要贴到皮肤上。霍晓川后颈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那是三十年在丐帮混出来的本能——天天防着仇家截杀,防着帮派内部抢饭,早就练出了“敌未至,劲先动”的警觉,后颈的肌肉比大脑早了半秒绷紧,根本不用意识指挥,腰一拧,肩一沉,整个人顺着劲往侧边滑了半尺。棒球棍擦着他的额角过去,带起来的风扫过耳廓,刮得脸颊生疼,要是慢上半秒,这一下就能直接砸开颅骨。
赵磊本来就用了十成十的狠劲,这下收不住重心,整个人往前扑,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全砸在了前方。霍晓川抬手的动作完全出自本能,小臂的肌肉顺着三十年练了上万次的轨迹绷紧,降龙十八掌第一招“见龙在田”,从起手到落掌没有半分滞涩。这招不是什么用来炫技的杀招,是降龙掌的根基,霍晓川在丐帮终南山分舵,每天天不亮起来劈两千斤柴,柴刀落下去的轨迹,和这一掌走的劲分毫不差,三十年下来,这一招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再加上周伯通亲传的左右互搏分心二用,霍晓川早就习惯了一手劈柴一手烧锅、一边出刀一边运劲,分心二用早成了本能,掌力自然而然翻了一倍,沉得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磨盘,就这么轻轻拍在了赵磊的后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响,也没有把人打飞三丈远的夸张场面,可赵磊那点明劲本来就是靠聚气丹堆出来的虚架子——每天功法背三遍就嫌累,筋骨没拉开,内劲没沉过,经脉里那点劲全飘在表层,像筛子上装水,看起来满了,晃一下就漏得干净。被霍晓川这股沉得像铁的内劲一冲,直接腿肚子一软,重心全散,整个人一头撞在了墙角的橡木桌角上。
一声闷响过后,赵磊连哼都没哼出第二声,顺着墙根就滑了下去,直接晕了过去。额角一眨眼就肿起个青紫色的大包,位置居然和霍晓川刚才被赵磊推搡撞出来的伤分毫不差,活脱脱就是现世报。
跟在赵磊身后的两个跟班直接吓傻了,昨天这俩人还跟着赵磊把霍晓川的课本扔去厕所,把他食堂买的馒头踩在泥里,这会儿腿肚子转筋,手里的棒球棍“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震得灰尘都蹦起来。穿蓝校服那个小弟直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连屁股疼都顾不上,连滚带爬拽着另一个人的袖子,话都说不利索:“走、走走走……”两个人慌慌张张往门外冲,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教室后门上,“哐当”一声差点把木门撞下来,掉在脚边的半包华子都忘了捡,连鞋带开了都没工夫系,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整个教室瞬间落针可闻,连吊扇转动的呼呼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前排那几个天天抱着习题册的优等生,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木质地板上,滚到了桌脚底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墙根晕过去的赵磊,连捡都忘了捡。后排那几个天天跟着赵磊起哄的男生,之前一口一个“晓川哥,F级摸内息的感觉怎么样啊”“要不你别考武道了,去工地搬砖都比这有前途”,昨天霍晓川拿到黄阶吐纳法名额的时候,这帮人还拍着桌子笑,说学校疯了,给废物浪费资源。这会儿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往桌肚里钻,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去藏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所有人脑子里都转着同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昨天这个霍晓川还是什么样子?昨天上午基础测试,演练高中基础拳法,他打了三遍都打不对,直接一头栽倒在地,连校医都过来给他递葡萄糖,说他这资质,别说武道专业,连普通专业的合格线都悬;昨天下午测内息,导师把内息仪按在他手腕上,指针晃了三分钟,都没越过及格线,明明白白的F级资质,连内息的门都没摸到啊!才过了十二个小时,怎么就一招放倒了入黄阶半年的赵磊?赵磊可是靠聚气丹堆出来的黄阶初期,全年级都能排进前二十啊!这个F级废物,是不是在一直扮猪吃老虎?
霍晓川没管那帮人偷偷摸摸的打量,他慢慢靠在自己的桌沿,指尖轻轻按在额角的伤口上,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块硬硬的血痂,碰一下还有点隐隐的疼。他慢慢调匀呼吸,闭上眼睛,感受着经脉里那股熟悉的内劲——说出来谁都不信,他还是那个天生的F级资质,经脉比常人窄了三分之一,天生存不住内劲,现在经脉里的内劲总量,连普通明劲初期的一半都不到,可每一丝内劲,都扎扎实实嵌在经脉壁上,像他在襄阳城外打磨了三十年的那把砍柴刀,每一寸刀身都经烈火淬过、砂石磨过,摸上去沉实压手,没有半分虚浮,运转起来流畅得根本不卡壳,连他之前在这个世界练了十几年,一直发僵发紧的后肩几处穴位,现在都暖乎乎的透着通透。
他心里清楚,这不止是内劲,是他在丐帮三十年,每天天不亮挑十担水、劈两千斤柴,蹲在墙根练六个时辰吐纳,跟着丐帮弟兄一刀一枪拼杀攒下来的筋骨,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劲,跟着他一起从副本里出来了。
他试着分出心神催动左右互搏,按照周伯通教的法门,一股劲走左脉肩井穴,一股劲走右脉涌泉穴,换了十二个小时之前的他,别说同时走两股劲,就是集中精力走一股,都能卡得经脉发疼,可现在呢?内劲顺顺当当就走通了,没有半分滞涩,根本不用他刻意思考方向,分心二用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支半旧的钢笔,左手拿一张草稿纸,右手拿另一张,左手写武道高考的理论公式,右手写数学模拟卷的解析,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没一会两张纸都写满了,字迹居然和他平时单手写的一样工整,连笔锋都没歪半分。
教室里那些偷偷抬眼瞟他的学生,这下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又赶紧低下头捂住嘴。
霍晓川抬眼,就看见了黑板旁边墙上贴的那张红底黑字的武道高考倒计时,夏天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个墨字上,亮得晃眼睛,“距离武道高考还有87天”,那个大大的“87”,像烧得通红的小炭火,一下落在他眼睛里。放在十二个小时之前,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只会慌,只会急,恨自己怎么天生就是F级资质,恨权贵把好资源全占了,恨自己努力了十几年连内息都摸不到,越急越乱,越乱越练不好,整颗心都浮在火上烤。可现在呢?他指尖轻轻蹭过额角那块干硬的血痂,蹭得有点发痒,心里却静得像襄阳城外深潭里的石头,三十年的风吹雨打,三十年的刀兵战火,无数同袍倒在身边,他还是该劈柴劈柴,该守城守城,这点时间,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这股静气,是熬了三十年熬出来的,天塌下来都压不动。
别人生下来就是S级天资,经脉宽悟性高,洗一回药浴顶普通人三个月,练一年顶普通人十年,一入门就能一日千里,那是人家的福气,霍晓川从来不眼红。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笨,七岁进丐帮,那帮小叫花半天学会的吐纳,他学三天还记不住,那他就天天练,练到刻进骨头里;人家一遍就练会的掌法,他练一万遍,总有练熟的那天。别人嫌笨路慢,嫌熬着苦,他不嫌。
这一次进武道模拟副本,一进去就是丐帮底层的小叫花,一熬就是三十年,熬到襄阳城破,熬到死在城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这一缕纯得不能再纯的内劲,换来了降龙十八掌的扎实根基,换来了周伯通亲传的左右互搏,这些全都是笨功夫熬出来的,不是靠天资靠资源堆出来的。这个世界的武道模拟副本,每天都会刷新进入额度,明天额度就刷新了,大不了他再进去熬,再熬一个三十年,再熬两个三个,只要能攒下真本事,熬多少年他都愿意。
F级资质又怎么样?F级就练不成顶尖武道了?他七岁入丐帮,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人欺负,都能安安稳稳熬三十年,熬到跟着郭靖郭大侠守襄阳,死都不怕,还怕在这小小的武道高考熬不出一条路?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上层权贵垄断了顶级功法和资源,像赵家这样的本地豪强,连一个小小的黄阶吐纳法名额都要抢,把普通人的上升路卡得死死的,好像天生就该S级天才吃肉,F级普通人连汤都喝不上。可那又怎么样?霍晓川已经熬出了第一缕内劲,这缕内劲,比那些靠丹药堆出来的天才练十年都要纯、都要实。接下来怎么办?接着熬就是了。
笨人走笨路,只要一步一步不停下来,不偷懒,不浮躁,哪怕每天只往前挪一寸,总能走到顶的。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黄阶吐纳法名额,就是上京武道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就是武道联盟的顶层席位,那些靠着资源堆出来的绣花枕头天才,他一个一个踩过去,又有什么难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赵磊踩得脏乎乎的资质测评表,这张纸边缘早就磨得起毛了,那个印在上面的红色“F”,像一个甩不掉的烙印,跟了他十几年,多少人指着这个“F”笑他,骂他废物,说他这辈子都摸不到武道的门。霍晓川指尖轻轻擦过那个毛了边的字母,蹭掉了上面沾的一点鞋印灰,嘴角慢慢漫出一点淡淡的笑。
他拿起桌上的黑笔,笔尖蘸足了墨水,在那个大大的“F”旁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笔画刚劲,力透纸背,是个“破”字。
F级资质天生的困局,被权贵牢牢卡死的出路,他霍晓川,笨人走笨路,一步一步,自己闯,自己破。这破局的第一步,他已经稳稳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