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正式进组的第一场戏排在三天后。通告单上的字是加粗的——“刘启&朵朵,地下城生活区,兄妹日常。”
这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找状态,和赵今麦对词。
对词的地点不是排练室,是食堂角落那张靠暖气管的桌子。
赵今麦选的——她说暖气管有节奏地咔咔响,像地下城通风管道的声音,对词有氛围感。
“你这个人对氛围感的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于具体了?”顾寻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艺术来源于生活,”赵今麦把筷子往米饭菜里一插,理直气壮,“但高于生活的前提是你得先找到生活。暖气管就是生活。”
“你家暖气管咔咔响?”
“我家暖气是地暖,没声。所以我第一次在剧组听到暖气管响的时候觉得特别新鲜,像住在老电影里。”
她把剧本翻开推到顾寻面前,手指点着某一行。
“你说刘启为什么要逃呢?韩朵朵想出去是看外面的世界,她没见过,她好奇,但刘启为什么?就只是因为逃避吗?”
“可能吧,就像人类面对任何困难,面对灾害,第一件事情想到的是逃跑,只有当真正逃不了的时候,才会开展殊死一搏。”
“你那个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赵今麦收回手,用一种“你不懂”的语气“有一种我比你大了很多,我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的感觉。”
顾寻想了想,用笔敲了一下赵今麦的头“我就比你大两岁,别把我说老了。”
“知道啦。户口。”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赵今麦愣了一下,她双掌贴近合十:“师傅师傅别念了,徒儿错了,妹妹我错了,哥,我亲爱的哥哥,我错了。”
正式拍摄那天,地下生活区的场景已经布好了。
道具组在这个场景上花了整整一周——墙壁上焊接着各种管道和阀门,铁皮表面用喷枪做了旧化处理,锈迹从焊缝往外蔓延,像一条条深褐色的毛细血管。
桌子上摆着几碗道具组特制的“蚯蚓干”——面粉和食用色素做的,吃起来嘎嘣脆,赵今麦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咬了一口,说味道像小时候吃的咪咪虾条,然后被道具组长追着喊“那个不能吃那是道具”。
但她已经咽下去了,道具组长只能又做了一碗。
靠墙的折叠桌上压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刘启大概七八岁,被父母抱在中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这张照片是美术组从上百张历史照片里选出来的,做了褪色处理之后又用茶水泡了一遍,让它看起来在地下城的潮湿空气里放了十几年。
顾寻换上了刘启的第一套戏服——红色工装连体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胸口印着“cN373运载车维修站”的字样。
化妆师给他的颧骨和鼻梁上了一层薄薄的古铜粉,让面部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更硬朗,又在虎口和指关节处加了几道浅浅的机油痕迹——不是画上去的,是用稀释过的深色粉底液一点点拍上去的,干了之后再用棉签擦掉边缘,让颜色看起来像是渗进皮肤纹理里。
“刘启的手不可能干净,”化妆师一边拍一边说,“一个在地下城修了三年发动机的人,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你洗得再勤,纹路里的黑色素也去不掉。这是他的烙印。你手上这几道,位置跟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食指外侧那道是扳手打滑蹭的,虎口那道是螺丝刀戳的,掌根那道是排气管烫的。”
顾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根那道“烫伤”做得极其逼真,边缘微微泛红,中间是暗褐色的结痂。
道具组做这些细节的时候,可能脑子里也有了一个顾寻的样子了,起码有了他部分的样子。
“各部门准备。”郭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坐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是三个不同机位的画面——A机全景,b机跟刘启,c机跟朵朵。
这场戏是兄妹俩离开学校后,穿过地下城的主干道。场景美术在摄影棚里搭了一整条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和摊位,墙上画着褪色的涂鸦,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通风口。
副导演蹲在顾寻和赵今麦面前,用激光笔指着街道尽头的标记点,说:“你俩从这儿走到那头,大概六十米。中间会有几个群演从你们身边经过,不用管他们,就正常走,正常聊。刘启在跟朵朵说为什么要去地表。台词剧本上有,但你们可以自由发挥,只要把核心信息传达到就行——朵朵对外面有好奇,刘启和韩朵朵不一样。”
“开始。”
“Action!”
场记板清脆一响,整个片场瞬间静得只剩呼吸。
刘启和朵朵并肩走在街上。
顾寻几乎是同时就把自己“扔”进了角色里。
他一把攥住赵今麦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压低嗓音:“跟紧我,别走丢。”
那一秒,他眼底的警惕和紧张不是演的——是刘启在地下城摸爬滚打多年的本能。
他像一头机警的小兽一样侧头扫过熙攘的人群,每一步都卡在视觉死角里穿行。经过拐角时,他甚至会先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安全,才反手把韩朵朵拽过来。
赵今麦被他带得也彻底入了戏,她紧紧扒着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既怕跟丢又忍不住四处乱瞟。
有次差点撞上迎面来的推车,她猛地缩脖子,那一下怂得真实无比。
整段走位,行云流水,没有一秒掉线。
“cut——漂亮!”郭帆直接从监视器后面蹦起来,对讲机都差点甩飞,“保一条!远景和b镜头往前推。”
第二遍,顾寻更狠。
他不仅复刻了刚才的全部动作,还自己往里塞了两个神级细节:路过通风口时,他下意识仰头嗅了嗅——那是长年在地下城讨生活的人,对空气流通刻进骨子里的敏感;侧身躲开一辆满载零件的板车时,他条件反射般抬起胳膊,稳稳护住韩朵朵的后脑勺。
这些压根儿没写在剧本上,全是顾寻吃透角色后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
“cut!完美!”郭帆一拍大腿,直接站起来吼,“可以啊,不错不错,你们俩化学反应不错啊,再来一条特写。”
全场紧绷的神经松下来,无论是演员还是机组人员都放松了。
开机前谁不捏把冷汗?
新人,还是男主,就算是郭帆亲自拍板定的人,那心里也有点打怵。但今天下来。顾寻不仅能稳住场子,更能支起台柱子来,把整个组的表演质感都往上拽了一个档次。
可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下一场,是整部电影的第一个爆点——跟雷佳音演的“一哥”正面刚戏。
顾寻领着赵今麦走进地下城深处那条脏兮兮的窄巷,霉味混着机油味儿扑面而来。他低声叮嘱妹妹:“到了别乱张嘴,看我眼色。”
镜头怼上,背景里叫卖声、机械轰鸣、孩子的哭闹搅成一锅粥,更衬得这条巷子阴冷危险。
“Action!”
顾寻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雷佳音正瘫在破皮沙发上,两条腿翘上桌,嘴里斜叼着烟,手速飞快地怼着手柄,屏幕上子弹乱飞。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掀,只吊儿郎当地甩出一句:“东西带来了?”
那语气,像打发要饭的。
顾寻没回话,只是把背包甩到桌上,拉链拉开,露出里头几件旧装备。
他眼神平静,但指尖微微攥紧——刘启的隐忍和算计,全在这极细微的动作里炸开。
“一哥,通行证呢?”他开口,声音略低。
雷佳音这才缓缓转过脸,上下打量他两眼,嗤笑一声:“就这点破烂儿,想换两张证?小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气氛骤然绷紧。
赵今麦吓得往顾寻身后缩了缩,而顾寻反倒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却把妹妹完全护在身后。他脸上陪着笑,眼里却冷得像冰碴子:“那你说,要多少?”
台词不多,可他说完,整个片场的气压都变了。连雷佳音都愣了一瞬——这个新人的眼神,真他妈够劲儿。
“cut!”郭帆的嗓子都喊劈了,“过!一条过!”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拍着顾寻的肩膀,眼睛发光:“妈呀,小寻,我头皮都麻了,这戏有你,稳了!”
顾寻这才从角色里抽离,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转头又恢复成那个谦逊的新人模样。可刚才那几分钟,所有人都看见了——镜头里的刘启,已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