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邮件是在国际刑警的案子结案后第十天到达的。苏晚当时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它最近长势不错,新叶的数量比上个月多了三片,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适应这个季节的光照变化。她把水壶放回桌角,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那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以“.gov”结尾的地址,正文用英文写成,措辞比她预期的更简洁一些:“苏晚女士,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网络犯罪部门。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同事了解到您近期在反诈案件中提供的协助方式。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一起涉案金额较大的网络诈骗案件,希望邀请您以顾问的身份参与部分环节的工作。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进一步沟通。”
苏晚靠着椅背,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绿色轮廓。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回窗台边,重新拿起手机:“有兴趣。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先确认——我需要知道我需要做什么、需要多长时间、以及你们是否接受我提出的合作条件。”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包括收费。”
对方在一个小时后回复:“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视频会议,确认合作范围和时间安排。”
会议安排在第三天上午。苏晚坐在工作室窗台边那把椅子上,手机架在桌面上,角度刚好能框住她的上半身和身后那面写着“不装”的墙。对面的画面里有三个人,坐在一间浅色的会议室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缝隙的宽度是否真的已经足够容纳他们完成一次完整的穿过。坐在中间位置的人先开口了:“苏晚女士,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一起涉案金额较大的网络诈骗案件。嫌疑人在多个国家之间流动,已经锁定了几名关键人物。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但核心问题在于——我们无法确定其中一名关键人物的真实意图。我们需要一个人坐在他面前,判断他说的是否属实,以及他的拒绝合作是否真的出于无法继续的境地,还是只是策略性地拖延时间。”
苏晚靠着椅背:“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中间的人说:“我们会安排一次远程访谈——你不需要出现在现场。我们会在审讯室的隔壁房间架设实时传输设备,你在那间房间里看着画面听。你只需要在访谈结束后告诉我们——他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苏晚说:“那如果我判断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他的沉默背后还有更多未被问出的内容——你们会接受这个判断吗?”中间的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然后他开口说:“我们会把它作为参考。”
苏晚靠着椅背:“那我们可以谈收费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的边界是否真的已经宽到可以容纳以“收费”为前提的对话:“……你通常的收费标准是什么?”苏晚说:“按小时计费。按咨询标准收费。”
那场远程访谈在协议签署后的第五天进行。苏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画面里是一个浅灰色的审讯室,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十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保持沉默。她没有和那个人进行直接对话,只是坐在屏幕前,用了大约三十分钟去听他的沉默和偶尔开口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些藏在语气转折里的思考痕迹。
访谈结束后,她写下了一份简短的评估报告,只有几行字:“他说‘我不知道那笔钱的最终去向’——这句话是真的。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我知道它经过的路径,但我不知道它最终停在了哪里。’那段路径的信息,他可能还记得。”她把报告发出去的时候,窗外路灯正在夜色中亮起。她没有去确认那份报告是否已经被接收,也没有追问后续的进展如何,因为那段评估已经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形成,正在沿着她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
一周后,FbI的联络人发来了一封邮件,措辞比以前更短一些:“那份评估报告已经帮助调查团队找到了关键的资金路径,方向是对的。另外,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你下次可以提前告知我们你希望如何收费,我们好提前安排预算流程。”苏晚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可以。但会按实际工作时间计算费用。具体的时间记录和收费明细会在每次合作结束后发送给你们确认。”
当天晚上,顾言琛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给FbI做顾问了。”苏晚看着那行字:“是。按小时收费。”顾言琛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会不会接太多这种案子之后,就没时间做节目了?”苏晚想了想:“不会。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方式是一样的。只是对面坐着的人不同。”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那扇门不会因为她开始按小时收费而变宽,也不会因为她协助的案件从国内扩展到国际而变窄——它只是以它自己的速度,保持它本来的宽度,让所有愿意在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之前就先坐下的人,都能找到他们自己的路径。她靠着椅背,窗外路灯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绿萝的叶片边缘折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晕。她没有再去确认那份评估报告是否真的已经被完整地接收到了,因为它已经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形成——在这个她亲手搭建的坐标系里,每一次回答都在为下一次的开口调整角度和位置。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她知道自己还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下一段需要被听到的声音穿过那道缝隙,以它自己的方式找到它的位置——无论它来自哪个国家,无论它用什么语言开始。而她只需要继续坐在那道缝隙的开口处,以她自己的方式,沿着她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不急,不停,也不偏移——因为那道缝隙,是用她这些年说出口的每一句真话,一点一点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