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天幕算完了假诏的账:扶苏自刎,蒙恬吞药。】
【今天,算最后一笔——沙丘桌上,第三个人的账。】
【丞相,李斯。】
【沙丘之谋,他出过力。拥立胡亥,他盖过印。这份“功劳”,赵高记着——记的方式,是磨刀。】
……
【胡亥登基,赵高升任郎中令,帝国的门,归他管了。】
【李斯还是丞相。可这两个人的关系,从沙丘那一夜起,就注定不对等——一个知道所有的把柄,一个攥着所有的把柄。】
【刀已经磨好了。差的,只是一个下刀的由头。】
【由头,也是赵高自己造的。】
……
【那两年,赋税重,徭役密,阿房宫的工地不停。李斯想谏。】
【他去找赵高:“关东群盗多,皇上却还在急着修阿房宫——我想进谏。”】
【赵高满口答应:“君侯说得对。可惜陛下此刻在燕乐,君侯请了也白请。这样——陛下闲下来,高替君侯盯着,一得闲就请君侯来奏事。”】
【天幕拆解——之后发生的事,史书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李斯进宫求见,二世正在燕乐。】
【第二次,李斯进宫求见,二世正在燕乐。】
【第三次,李斯进宫求见,二世正在燕乐。】
【二世怒了:“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
【朕闲着的时候你不来,朕玩着的时候你偏来——丞相是瞧不起朕,还是故意拿捏朕?】
【天幕锐评:三次进谏,三次撞在枪口上。诸位以为是李斯不会挑时候吗?】
【挑时候的人,是赵高。他给李斯的每一次“陛下得闲了”,都掐着秒表。】
【把一个丞相的忠诚,三次喂进皇帝的火气里——这局,从答应进谏那一刻起,就赢完了。】
……
【二世正在火头上,赵高递上了刀子。】
【他说:沙丘之谋,丞相是参与了的。如今陛下已立为帝,丞相的富贵没涨——他的意思,是盼着裂地称王。】
【他还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楚地的盗贼陈胜,起事的地方就在丞相老家隔壁县——盗贼过三川,城守不击。】
【天幕注:这两句话,一句诛心,一句构陷。尤其后一句——陈胜造反,赖到李斯家乡的籍贯上。这种罪名,跟当年“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是一个师父教的。】
【哦,忘记说了——师父,就是他自己。】
……
【李斯得到了风声,做了最后的反击:上书,告赵高专权。】
【二世的反应,史书写得很难看——他怕李斯杀了赵高,把这件事,私下告诉了赵高。】
【李斯,下狱。】
【下狱之后、受刑之前,史书记过他一声叹息——‘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
【他叹的是:昏君当道,做臣子的连为自己打算的余地都没有。他还叹了一句更狠的——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比干。这些人,都是死谏的忠臣。】
【然后他说:‘吾以忠死,宜矣。’——我以忠臣的身份死,应该的。】
【天幕注:这道叹,天幕请诸位跟“七条罪”放在一起看。他早知道会死,他也早知道自己死后该留什么。李斯到死,笔都没停。这是他的才华,也是他的可悲——他到最后,都在用写文章跟命运讨价还价。】
【赵高亲自审。他用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律法。】
【榜掠一千余下。李斯挺不住了,屈打成招,自诬服。】
【天幕注:还没完。赵高又派了自己的十几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复审。李斯一次次改口,照实喊冤——每次以实对,就换来更重的一顿打。打到后来,二世派人再去验,李斯不敢再改口了。】
【天幕锐评:这套审讯的流程,诸位听着耳熟吗?每一问都有预设答案,答错就升级刑罚,直到受审的人,说出审讯者要的那句话。】
【这就是赵高教胡亥的“程序齐全”——他用了一辈子,最后用在了自己的老搭档身上。】
……
【狱中的李斯,写了最后一道奏书。】
【奏书里,他给自己列了七条大罪。天幕念给诸位听——第一条:“丞相之职,治民三十余年”,参与定刑法、修驰道、平郡县……】
【诸位听出来了吗。这七条“罪”,一条一条,全是功。】
【他是李斯。写《谏逐客书》的笔法,他熟——用认罪的格式,写一份功劳簿,赌皇帝翻案。】
【奏书递上去了。】
【赵高看了一眼,扔给狱吏,说了一句话:‘囚安得上书!’】
【囚犯,也配上书?】
【天幕锐评:这句话,天幕建议后世所有的狱卒都学一学,再都羞一羞——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就是给全天下定“上书规矩”的人。他把门焊死了,用的是自己递进去的砖。】
……
【天幕在这里,多讲一件旧事。】
【很多年前,还有一个人下过狱。他的名字叫韩非,李斯的老同学。】
【韩非在狱中上书自辩——那份上书,送到了李斯手里,没送到秦王面前。再后来,李斯给他送去了一瓶药。】
【韩非,死在了狱里。】
【天幕不评论。天幕只把两张卷宗并排放在这里:当年那份没人看见的上书,和今天这份被扔掉的上书。】
【送出去的人,换了。收的人,还是那个衙门。】
【中间隔着的这些年里,韩非在等回复,李斯在等机会。两个人等的,从来不是同一样东西。】
……
【秦二世二年,七月——就是始皇帝驾崩的同一个月份,整整两年之后。】
【李斯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
【出狱那天,他和他的二儿子捆在一起,押赴刑场。】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了历史上最让人心碎的一句遗言——】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想跟你再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追野兔——还能做到吗?】
【父子相哭。】
【天幕停了很久,才开口。】
【李斯,是那一辈人里最有才华的一个。他写过《谏逐客书》,一封信劝回了一个要赶走所有客卿的皇帝;他帮嬴政定了郡县,定了律法,定了文字——大秦的骨架上,每一根都有他的手印。】
【他死前想的是——遛狗。】
【天幕注:还有一件事,天幕必须说。腰斩,从腰部斩断——人不是立刻死的。而秦律,恰恰是李斯参与制定的。】
【他被自己写的法律,处死了。】
……
咸阳市,刑场。
看热闹的人挤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认出他,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就是写《谏逐客书》的那个?”
“不是。”旁边人说,“那是当客卿之前的他。眼前这个——是当年把韩非关进狱里的他,是把扶苏赐死的他,是把律法修成天罗地网的他。”
人群里,没人接话。
人群最外圈,有一个操着上蔡口音的小贩。听完刑场上那声“牵黄犬”,他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哭。
他说:“他说的是俺老家的话。牵狗出东门——俺小时候,天天这么玩。”
……
未央宫。刘彻把这份案卷听完,半天没说话。
“吾罚过很多大臣。”他说,“罚的时候,吾总觉得他们该罚。今天听天幕拆这个局——三次燕乐,三次求见。”
“吾后背凉了。”
“往后吾在燕乐时,谁要进来奏事——让他进。”
“万一,那是个真的李斯呢。”
……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的评价只有两句。
“李斯有才无德。”他说,“才不必德高,德不必才高。”
“两样都占的人,千年出一个。两样都不占的人——满街都是。难的是李斯这种,才高到能撑起一个王朝,德薄到撑不住自己那颗心。”
魏征问:“那陛下用不用这样的人?”
“用。用着,防着,防着——用着。”李世民说,“最难的就是这一句。”
……
应天府。朱元璋听完“腰斩”两个字,破天荒没有喊“该”。
“同谋者杀同谋者。”他说,“咱早就说过——合伙做贼的,最后一定要分赃。分赃不均,就自相残杀。”
“可咱今天不骂李斯。”
马皇后奇怪:“为什么?”
“一个想进谏的丞相,被钓鱼钓进了诏狱。”朱元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咱要是李斯,咱也横竖是死。可咱得死在阵前,不死于自己人的刀。”
“咱骂不动他。咱只是替他可惜——他帮始皇帝定下的那条律,最后拿来铡他自己。这比咱的三千六百刀还毒。”
……
汉家。司马迁的评语,只有几句。
“吾写李斯,第一句是他见厕中鼠与仓中鼠——一个人一辈子就毁在这四个字上: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把一辈子都用来挑位置。挑到了丞相,挑到了腰斩。”
“沙丘那一刻,如果他拒绝赵高——历史不一样。但他没有。”
“他是被自己推上去的,也是被自己拉下来的。”
……
而蔡伦——死者切片。
“李斯和赵高——同谋者的下场。”
“臣没有同谋者。臣只有一双手,和一个债。”
“债,臣认了。同谋——臣幸亏没有。”
……
而嬴政的时空。
嬴政听完了全程,包括那句“牵黄犬”。
他很久没说话。最后只吩咐了一句:
“《谏逐客书》——原件,收太庙。跟扶苏的谏书,放一排。”
“有人拿朕的印杀人。”他看着天幕,“可朕的太庙里,一排谏书,一张假诏都没有。”
“功是功。朕记得。”
郎官记档时,多问了一句:“陛下,那赵高那一笔呢?”
嬴政说:“也记。朕的太庙,收谏书——朕的诏狱,给他留着位置。”
说完,他加了一句:“告诉沙丘那两个——印在朕手里的东西,他们碰一次,朕记一笔。”
……
而沙丘——那片时空的夜里。
李斯听完“牵黄犬”三个字,在灯下坐了一夜。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道奏疏:请告老,归上蔡。
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烧了。
烧完,他对着那堆灰说了一句:“烧了,是知道没用。”
【天幕注:他试过。历史没收。】
……
而咸阳宫——秦二世三年。
胡亥听到“丞相岂少我哉”那一句,手里的杯停了。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原来那句话,也是别人教的。
内侍看见,陛下把杯放下了,一口没喝。
……
而赵高的府里,那杯酒,终于喝下去了。
凉透了,他也没让人换。
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案上,说了一句:“分账,分完了。”
……
【天幕最后说——】
【李斯死了。朝堂上,最后一个敢说“不”的人,死了。】
【从此,满朝文武,再没有一个人,敢在赵高面前摇头。】
【那么——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他牵来了一头鹿。】
【明日开讲:指鹿为马·权力的巅峰。】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李斯被自己写的法律处死——这一句值一整章)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史上最心碎的临刑遗言,不接受反驳)
(七条罪全是功,囚安得上书——这两个对照放一起,看哭了)
(韩非那张卷宗并排放——天幕不说报应,比说报应狠一百倍)
(三次燕乐三次求见——这局的恐怖在于,李斯到死都没发现自己被挑了时候)
(朱元璋居然骂不动李斯——他说三千六百刀比不上这条律法毒,绝了)
(沙丘那夜他烧了自己的求退奏疏——历史没收,天幕收了)
(胡亥那杯放下的酒,赵高那只倒扣的杯——全章没有一句废话)
(明天指鹿为马——四百个字讲不完的那头鹿,来了)
(上蔡小贩那段,谁看谁破防——牵狗出东门,是他一辈子的来路和去路)
(吾以忠死宜矣——他早知道自己会死,只是想让史官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