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登城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轰鸣与喊杀隔着高大城墙传来,偶尔还有一道月白魂光冲上天空,将尚未散尽的夜色照得忽明忽暗。
城墙之外同样不平静。
大量骑兵正沿着官道来回驰骋,临近城池的树林和矿场也被紧急调来的月籍战士分片搜索。
只是此处距离南城墙已经足有十余公里,搜查范围尚未真正蔓延过来。
一座由废弃石料和腐朽木梁搭成的石棚下,二十名美国大兵分散守住外围,六名海豹突击队则伏在更远处的坡地与林间。
画师握着一把突击步枪,站在石棚入口不断向外张望。
无名小姑娘蹲在枣红马身边,一只手轻轻安抚着它的脖颈,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水囊。
枣红马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听见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时仍会不安地刨动前蹄。
直到几道熟悉身影从布满银灰矿尘的乱石坡后方出现,画师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来。
“老师!”
他快步迎了上去。
无名小姑娘也立刻站起身,越过众人看见一心平安无事,便抱起放在身旁的长剑跑到了他面前。
一心接过长剑,只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蓝若没有在石棚外过多停留。
“所有人收缩警戒,我们马上离开。”
外围的大兵和海豹突击队立刻交替后撤。
等最后一名海豹突击队确认没有敌人追来,蓝若抬手打开红警空间,将盟军工程师、二十名美国大兵与六名海豹突击队先后收入其中。
红发男子始终背着重伤老者,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蓝若身前那片迅速闭合的空间涟漪。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开口询问。
“这里不能久留。”
红发男子看了一眼沃尔登方向:“大家跟我走,先向西北,只要进入山腹,那些人便很难追上来。”
“以你的实力,这些人还能拿得住你?”菲斯问道。
但红发男子却是不答。
菲斯又扭头看向老者。
老者服下蓝若给的药以后精神恢复了少许,此时正趴在红发男子肩头有气无力地喘息。
察觉到菲斯的目光,他抬起眼皮说道:“跟他走吧,他这人虽然毛病不少,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
红发男子脚步一顿。
“我千里迢迢赶来救你,换来的就一句还算靠得住?”
“不然呢?”
老者毫不客气:“难道还要老头子给你磕一个?”
红发男子深吸一口气,不再搭理他。
菲斯内心则大呼过瘾。
——原来不光是老子挨怼啊,这么强大的人这个老头子居然也是说怼就怼。
虽然此时身在敌营,危险尚未解除,但菲斯看着红发男子吃着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才吃的瘪,内心却是舒泰起来。
蓝若却从二人这几句毫不客气的话中听出了笃定。
老者敢将自己这条命交给对方,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更何况沃尔登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他们确实需要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可以。”
蓝若抬手向石棚外侧一挥。
空气骤然扭曲。
一艘体积庞大的两栖运输船凭空落在碎石地上,沉重船体压得地面猛然一震,周围积灰顿时向外翻滚。
运输船通体呈蓝灰色,船首宽阔低伏,厚重的楔形装甲一直延伸到两侧,底部则围绕着一圈粗大黝黑的悬浮气垫。
它没有桅杆,也没有风帆,顶部只有低矮驾驶舱、观察窗以及整齐排列的排气口,尾端两座推进装置在启动时发出低沉轰鸣。
随着液压机构运转,船首装甲从中央缓缓裂开,继而向前放下,形成一条足以容纳战车进出的宽大舷梯。
红发男子停住了脚步。
老者也顾不得继续斗嘴,撑着他的肩膀努力抬起头。
“这是······船?”
他盯着停在旱地上的庞然大物,脸上的疑惑几乎不加掩饰:“这里离最近的河还有几十公里,你把船弄出来做什么?”
“它能在陆地行驶。”
蓝若指了指已经放下的舷梯:“也能渡河,内部足够宽敞,所有人和马都坐得下。”
红发男子走近两步,目光从悬浮气垫一路扫到尾部推进装置。
他没有在船体上感受到任何魂力,也没有看见拖拽它的牲畜。
可这座钢铁巨物内部正在传来稳定而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船体更随着气垫充盈一点点脱离了地面。
“你们赶路居然都用这种东西?”
红发男子伸手敲了敲船首装甲,厚重回声从舱体内部传来。
“这才哪到哪。”
菲斯终于找到机会,立刻露出一副见过世面的神情:“我跟你们说,这东西又快又稳,普通魂术砸上去都未必有用。
别愣着了,赶紧上去,坐过一次你们就知道了。”
那副骄傲模样,仿佛两栖运输船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一样。
蓝若瞥了菲斯一眼。
菲斯权当没有看见,径直走到枣红马身边,牵住缰绳往舷梯上带。
枣红马刚刚踩上金属坡面便受惊后退,四只马蹄在钢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脆响。
菲斯赶紧拉住缰绳,贴着它的脖颈低声安抚。
无名小姑娘也从另一侧轻轻推了推它的肩膀。
等到一心先一步走入船舱,枣红马才打着响鼻,小心翼翼跟了进去。
宽阔舱室足以同时装载数辆战车,顶部灯带在舱门开启后自动亮起,将封闭空间照得一片明亮。
两排折叠座椅沿舱壁展开,中间留有固定大型装备的锁扣和滑轨,靠近前端的位置则设置着封闭医疗柜、储水箱与应急物资箱。
一念坐进驾驶位。
蓝若关闭舷梯,运输船底部气垫随之发出更加低沉的轰鸣。
庞大船体没有出现明显颠簸,只在细碎石块向两侧飞散间平稳向前滑去。
红发男子扶着舱壁站了片刻,确定脚下不会突然倾斜,才将老者放到展开的医疗担架上。
“西北方向,先沿干涸河床走十五公里。”
他走到驾驶舱后方,抬手指向前方群山之间一条极不显眼的暗色裂口:“看见三座并排的黑色山峰以后转向正西,不要走现成山路。”
一念没有回答,只将红发男子的语音输入计算机中。
路线随即自动生成,车载hud自动亮起。
两栖运输船很快离开碎石中转场,沿布满杂草与乱石的河床不断加速。
悬浮气垫将地面起伏隔绝在船体之外,窗外树木与山石迅速后退,舱内却只能感受到轻微震动。
红发男子坐到距离担架最近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窗外速度,又低头看向脚下,终于没有忍住:“没有魂力,没有牲畜,也看不见有人在后面推动,它究竟怎么跑起来的?”
“说了你也听不懂。”
菲斯从物资箱中取出一瓶饮料,熟练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反正比骑马快,也比你背着人跑舒服。”
“你很懂?”
“当然。”
“那你说说。”
菲斯动作一僵。
他盯着手里的饮料瓶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递向老者:“你不是口渴么?少说几句,喝点东西。”
老者冷笑了一声。
蓝若懒得揭穿菲斯,打开医疗柜取出消毒剂、止血凝胶和两支注射药剂。
老者身上的锁链已经被除去,手腕、脚踝与脖颈处却全是深可见骨的勒伤,胸口与后背还残留着魂火灼烧形成的暗红痕迹。
红发男子刚要伸手扶他,一心已经先一步按住担架边缘,将老者身体稳稳托起。
蓝若剪开黏在伤口边缘的衣物,先清理泥沙和凝固血块,又将止血凝胶一点点压进伤口。
清凉药物接触血肉,老者脸上的皱纹顿时挤到了一起。
“轻点。”
“刚才还有力气骂人,我以为你感觉不到疼。”
蓝若将第一支药剂扎进他的上臂:“这是抗感染药,另一支能够暂时稳定你的身体状态,但伤势太重,短时间只能保住命,想恢复还要慢慢养。”
注射器内部药液自动推入,细小指示灯随之熄灭。
红发男子盯着那支透明针管,又看向医疗柜中分门别类排列的药物,神情比看见两栖运输船时更加认真。
“这些也是你们制造的?”
“是。”
蓝若把用过的针剂丢进回收槽:“只要人还活着,多数外伤都能处理。
你们魂术师体内虽树皮具有魂力,但是火系魂力却不适合治愈疮口。
你师兄这次伤到了骨骼和身体深处,回去以后还得扫描检查。”
“回哪?”
红发男子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
“这要看你准备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蓝若关上医疗柜,重新坐到担架对面:“我们跟着你走,不代表我已经完全相信你。”
红发男子笑了笑。
“很合理。”
舱内短暂安静下来。
画师坐在靠近枣红马的位置,把一桶清水固定在地面滑轨上,又拿出草料送到马嘴边。
无名小姑娘则从另一只物资箱里找到一瓶果味饮料。
她看不懂瓶盖上的箭头,双手抱着瓶子转了几圈,最后递到一心面前。
一心替她拧开瓶盖,又把瓶子还了回去。
小姑娘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随后便把瓶子藏进怀里,只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老者看见这一幕,也朝菲斯手中的瓶子抬了抬下巴。
菲斯嘴上嫌弃,还是重新拿了一瓶清淡的营养饮料,拧开以后递到他手中。
老头立刻“咕咚咕咚”地开始牛饮。
“慢点喝,别呛死了。”
“你若肯叫一声老师,我还能多活几年。”
“滚。”
老者喝下两口,苍白面孔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蓝若等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才开口说道:“老人家,你是什么人?
我问了菲斯,但他也说不上来。”
老者靠在担架上看了蓝若一眼。
“我叫埃蒙·霍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菲斯扭头看向他:“你有名字?”
“我当然有名字。”
老头埃蒙气得差点再次牵动伤口:“你不问,难道还要我见人便把名字写在脸上?”
“我问过。”
菲斯毫不客气:“你每次都让我先叫老师。”
“你先叫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我宁愿不知道。”
两个人再次吵了起来。
红发男子似乎早已习惯埃蒙的脾气,只在旁边取出一块干净纱布,替他擦掉指缝间残留的血迹。
蓝若的目光转向红发男子。
“你呢?”
红发男子手上动作没有停。
“卡西安。”
他把纱布扔进回收槽,抬头迎上蓝若的视线:“卡西安·维斯佩尔。”
这个名字落下,舱内忽然安静了几分。
蓝若一路来到沃尔登时,不止一次从矿工与行商口中听见过这个名字。
关口张贴的几张王庭告示上,这个名字更被放在无月炬火所有罪名之前,只是告示没有画像,也没有写明他的年纪。
有人说他是活了数百年的火焰怪物。
也有人说他能把一座城池连同所有月籍驿站同时烧成灰烬。
真假无人能够验证,但每一种传言却都指向同一个身份。
蓝若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卡西安·维斯佩尔,无月炬火的首领?”
画师同样睁大眼睛。
就连正在照顾枣红马的无名小姑娘也悄悄转过头,重新打量起这个刚才背着老人一路奔逃的红发青年。
“是我。”
卡西安没有否认。
菲斯看看卡西安,又看看躺在担架上的埃蒙,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老东西,你师弟就是无月炬火的首领?”
“方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他是个大首领。”
埃蒙语气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以为你在挖苦他!”
“我确实是在挖苦他。”
菲斯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卡西安将身上的灰袍脱下,露出其内他原本的衣袍。
那是一件火红色的衣袍。
此时的卡西安从头到脚都是红的,打眼一看与菲斯俨然一模一样。
随后他又从衣领下方取出一条暗红金属链。
链条末端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印章。
印章边缘如同层层合拢的火焰,中央同样留着月牙形空洞,除了一些细微磨损,竟与菲斯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菲斯下意识把埃蒙的火印取了出来。
两枚火印相隔不到两米,中央空洞中便同时亮起一缕暗红火焰。
火焰没有向外释放热量,只在彼此靠近时轻轻摇曳,仿佛隔着多年岁月重新认出了对方。
“初炬火印一共只有两枚。”
卡西安托住自己的火印:“一枚在我身上,另一枚原本属于师兄。”
“原本?”
菲斯警惕地握紧手中火印。
埃蒙瞥了他一眼:“现在是你的。”
“谁说我要了?”
“你的魂火已经被它记下,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你这叫强买强卖!”
“又没收你钱。”
眼看菲斯又要发作,卡西安及时开口说道:“正是因为这枚火印重新被人唤醒,我才能确定师兄已经到了沃尔登附近。
我最初只知道火印落到了一个八级火系魂术师手中,后来顺着它残留的方向追到转押院,才发现师兄也被关在里面。”
菲斯听到这里,终于没有继续与埃蒙争吵。
他低头看着掌心暗红火印,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重新收好。
蓝若则想起了卡西安先前说过的话。
“你在转押院里一直隐匿身份,动手以后也不愿让人发现你进入了沃尔登。”
他看着对方:“无月炬火既然常年与王庭对抗,你这个首领为何还要在他们面前遮遮掩掩?”
卡西安脸上的轻松逐渐淡去。
“无月炬火从我建立之初便是为了对抗王庭的奴役,这一点从未改变。
王庭的月籍驿站现在仍在抓人,我们也仍在摧毁它们。
只要有人愿意站起来反抗,无月炬火便会带领他们继续向前。
但,我却受到了约束。”
运输船离开干涸河床,沿着两座山峰之间的狭窄谷地向西北滑行。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起,初升阳光却照不进两侧高耸岩壁,舱内气氛也随着卡西安的话逐渐沉了下去。
“上个月,我与圣血冕主有过一次协议。”
卡西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岩壁:“协议中,我不得随意进入王庭直接控制的地域,更不能公开现身。作为交换,王庭不得因为无月炬火的行动,屠杀双方交界处那些没有参与战争的平民。”
蓝若眉头缓缓皱起。
“用平民逼你退让?”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办法。”
卡西安语气平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军队挡不住我,他们便不再让军队挡。
他们从最靠近边界的村庄开始杀,一天一村,尸体全部挂在边界线上。
圣血冕主只让人带给我一句话——我再向前一步,下一个死的便是一座城。”
船舱中再没有人说话。
这些平民与卡西安非亲非故,却因为王庭想逼他退让而白白丢了性命;每多死一个人,压在卡西安肩上的愧疚便会更重一分。
蓝若懂这种感觉。
画师握着饮料瓶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他曾经在林歌见过魂术师对普通人的轻蔑,也见过月籍驿站如何把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当作货物,却仍然无法想象有人只为阻挡一个强者,便可以把整座村庄的人全部杀光。
埃蒙脸上也没有了笑意。
只是这份沉默只维持了几秒,他便冷哼出声:“所以你就老老实实答应了,还让人把一份破协议挂在边界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堂堂无月炬火首领被圣血冕主拴住了。”
卡西安转头看向担架。
“我若不答应,你现在连一个可以拌嘴的人都未必找得到。”
“那你这次还敢进来?”
“还不是为了救你。”
“我让你来了?”
“那我现在把你送回去?”
“你敢!”
埃蒙一下瞪起眼睛。
卡西安嘴角这才重新浮现出笑意。
他嘴上说着要把人送回去,手掌却始终按在担架边缘,每当运输船转弯时,都会提前将埃蒙身体稳住。
蓝若把这些细微动作看在眼里。
两个人相隔多年,见面以后几乎没有一句好话,可卡西安为了这个师兄不惜亲自违背协议、潜入沃尔登,埃蒙也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让菲斯相信卡西安。
有些关系本就不需要说得多么动听。
“既然你与圣血冕主有这种协议,今日的事情一旦暴露,王庭不会善罢甘休。”
蓝若靠向座椅:“你那一掌压住了两名耀级,沃尔登的人就算没有看清你的脸,也会猜到出手者不是普通人。”
“所以我们必须先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卡西安点头:“火焰巨掌能被模仿,赤金火焰也并非只有我能使用,只要他们找不到确切证据,圣血冕主就不会轻易撕毁协议。”
“他若真在意协议,便不会抓你师兄。”
“抓师兄的人未必知道他的身份。”
卡西安看向菲斯收起火印的位置:“师兄离开太久了,而且知道他与我关系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埃蒙闭上眼睛,像是没有听见。
蓝若却没有放过另一个问题。
“王庭既然敢用平民逼你,说明他们非常想限制你的行动。
可按照你方才所说,无月炬火与王庭依旧在不断交战,他们为什么只要求你本人不能越界,而不是继续集结力量彻底解决你们?”
卡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两栖运输船驶过谷地最狭窄的一段,船体底部气垫擦过两侧低矮石坡,发出绵长沉闷的摩擦声。
直到前方重新开阔,他才把目光转向蓝若。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过去几年,王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边界增派月神卫,月路巡查与血脉甄别也越来越严密。可从几个月前开始,边界附近的耀级月神卫突然少了很多,几支原本准备进攻无月炬火的军队也被调走。
我派人查了很久,才查到那些力量都在往东移动。王庭不是不想继续对付我们,而是他们暂时不愿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蓝若闻言微微一顿。
卡西安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至高王庭现在多了一个新的能够牵制他们的敌人。”
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低微的机械运转的轰鸣。
卡西安停顿片刻,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红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