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岑村撤离成功后的当天夜里,第二支车队便驶向了罗米尔村。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钢铁运输船能否穿过山路,也没有人围在舷梯下不敢登船。
贝尔岑最先获救的几名村民随车返回,用自己亲眼见过的一切劝说那些仍在犹豫的人。
先前不愿离乡的七名老人也在这一夜坐到了村口。
整座村庄空下来以后,他们终于承认,自己舍不得的从来不只是几间房屋,而是仍住在这些房屋里的人。
第二批车队经过贝尔岑时,将他们一并接走。
王庭宣扬了数年的谎言,在一碗热汤、一张干净床铺和七百二十九个活生生归来的人面前,显得比纸还薄。
罗米尔村一千六百余人,只用了四十七分钟便全部完成登车。
三艘两栖运输船沿浅河向北绕行,另外九艘则从山地分散撤出。
天亮以前,村里只剩无月炬火提前安排的十七名人员。
他们点燃炉火,把牲畜赶到村口,又在固定时间敲响磨坊的木钟。
远处王庭哨塔看见炊烟和人影,没有察觉这座村庄已经被换空。
第三个夜晚,行动扩大到佩尔瓦与塞拉两座村庄。
两地相隔七十余公里,地形也完全不同。
佩尔瓦位于山坳,运输船可以借气垫直接越过乱石滩;塞拉村外却只有一条承重有限的木桥,大型车辆无法通行。
盟军工程师提前一天潜入桥下,用矿场运来的钢梁加固桥墩,又在木板下方铺设临时受力层。
一艘装满石料的空载运输船先行通过,所有数据稳定以后,村民才开始登车。
午夜两点,最后一辆封闭运输车驶过木桥。
工程师随即拆除钢梁,把桥面重新恢复成原本摇摇欲坠的模样。
王庭巡逻队第二天从桥上经过,只看见几道早已存在的车辙。
第四个夜晚,撤离范围第一次延伸到埃登霍尔城外围。
城中人口太多,月籍驿站又会在清晨核对矿队与城门记录,任何大规模行动都会立刻暴露。
蓝若没有让车队直接进城。
罗莎琳负责的无月炬火人员提前把城内愿意离开的家庭分成八批,让他们以赶集、送货和进入矿区做工为由,在白天分散到城外不同地点。
夜色落下以后,裂痕产生器制造的局部迷雾沿着三处山谷同时张开。
两栖运输船只在每个接应点停留五分钟。
人到,舷梯落下。
名单确认,舱门关闭。
车队不会停下来等待,临时走散的人也不能让整支队伍回头。
所有家庭必须在白天出城以前确认成员,任何人若未能按时抵达,便自动转入下一批。
规定虽然冷硬,却让三千余人在同一夜消失以后,暂时只被王庭当成了没有按时返回的矿工与商贩。
第五个夜晚,蓝若没有继续增加人数。
他让所有车队停在基地检修,三十辆多功能步兵车重新更换轮胎与工程模块,四十八艘两栖运输船则逐一检查气垫和发动机。
前四夜平安无事,第五夜却未必还能这样。
达里恩起初担心停顿会给王庭留下核查时间。
可当维修厂从一艘运输船气垫深处取出半截银灰晶刺时,他没有再说什么。
那截晶刺并非战斗留下,而是塞拉村木桥下方原本便存在的矿物。
若不检修,它只需再磨损一晚,装载两百余人的运输船便可能在最狭窄的山谷中失去悬浮能力。
第六个夜晚,行动继续。
德鲁恩与卡诺两座最远村庄同时撤离,埃登霍尔城内第二批人也从南北两门分散出城。
王庭在交界区域的月籍驿站终于发现,近期没有按时返回城中的矿工与运粮人员正在变多。
可负责记录的人只把问题归结为山路受损与流民逃税。
他们派出的两支搜查队一支被无月炬火引向北方,一支则在经过红警裂痕覆盖区时错过了隐藏车队。
第七天清晨,北废矿场完成最新一次统计。
交界区域人口经过逐户复核,总数并非最初估计的两万左右,而是两万零四百一十二人。
已经进入无月炬火控制区的有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人。
超过七成。
剩余六千零八十六人主要集中在埃登霍尔城西侧与附近两座小村,其中老人、儿童和伤病者超过两千。
罗莎琳把统计结果放到蓝若面前时,连续数日没有合眼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再有两个夜晚,圣血冕主手里便一个人都不剩。”
蓝若看着地图,没有跟着放松。
埃登霍尔城已经有太多家庭消失。
白天可以用出城做工解释,夜里可以用道路与矿场延迟搪塞,可当人数越过某个界限,任何谎言都会开始互相冲突。
“今晚暂停,所有车辆满油满载,士兵进入战斗位置,先把剩余六千人的集合点重新拆开。”
罗莎琳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觉得王庭已经发现了?”
“他们未必发现人去了哪里,但只要不是所有人都瞎了,就该看出埃登霍尔已经不对。”
蓝若把城内三个大型集合点划掉:“前面越顺利,最后这一步越不能赌。”
卡西安站在地图另一侧,缓缓点头。
“照他说的做。”
“已经撤出的人不能重新放回去,剩下的人却可以暂时藏在城内。我们等得起一天。”
然而王庭没有给他们这一天。
上午十一点,前沿基地雷达捕捉到第一处异常。
一支本该两天后才抵达埃登霍尔的月路核查队提前出现在北方山口。
他们不是因为迁民行动而来。
沃尔登第三转押院遭到袭击以后,王庭把附近七座月籍驿站的囚犯与人口记录全部重新核对,埃登霍尔恰好被列入这一轮巡查范围。
这份临时核查令由上层直接下达,绕过了当地月籍驿站;直到队伍进入雷达范围,无月炬火安插的联络人才第一次收到消息。
核查队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余人。
为首者却带着能够直接调取月籍记录的银白权杖。
他们进入埃登霍尔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所有矿队在中央广场集合。
城中的月籍驿站仍想用山路阻断解释人员缺失。
核查者没有争辩,只让水晶月神卫逐户检查。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第一名负责维持空屋假象的无月炬火成员暴露。
他在被抓住以前点燃了藏在井底的警示魂纹。
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顺着地下水脉传出城外,刚刚亮起便被王庭魂力碾碎。
可萨尔维恩仍旧收到了信号。
“暴露了!”
罗莎琳冲进前沿基地指挥室时,雷达屏幕上已经出现大批新增标志。
埃登霍尔四座城门同时关闭。
原本分散在周围村庄与月路上的巡逻队迅速向城池收拢,三座月籍驿站升起银白魂光,把通往西侧边界的主要道路全部照亮。
蓝若盯着屏幕,神色反而没有多少变化。
要从王庭手里迁走两万人,他们迟早会暴露。
至少,七成人口已经抢在王庭反应过来以前撤了出去。
“所有潜伏人员停止维持村庄假象。
能够自行撤离的立刻向西,无法脱身的隐藏身份,不要强行突围。
第一运输编队进入北废矿场,第二编队去西河床,第三编队到南侧旧矿井。”
蓝若一边下令,一边把剩余六千零八十六人的位置全部铺到三维地图上。
原本的秘密迁移已经结束。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需要面对的是一场真正的边境撤离战。
下午一点,第一具水晶月神卫出现在埃登霍尔西门。
它高达四米的身躯沿着城墙缓缓升起,月白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芒,高阶魂力波动在其周身缓慢流转,空气都为之凝滞。
第二具、第三具紧接着出现。
它们没有进入城内搜查,而是分散落在西侧三条山路上,如同三座不会疲惫的水晶雕像。
更多月籍战士沿道路布设魂纹,林间树木被催生成彼此纠缠的封锁墙,空中则悬起一枚枚能够照出人影的月白光球。
两处蓝若原本准备使用的接应点,在十分钟内失去作用。
“北路也被封死了。”
达里恩盯着屏幕,手掌一点点攥紧:“王庭调来了至少两千人,而且还在增加。”
“不止两千,山外还有更多意识正在接近,8级以上的水晶月神卫超过三十具。”一念眼眸中闪烁灰光。
罗莎琳闻言看向卡西安。
只要他公开越过边界,挡在道路上的普通王庭军队根本拦不住。
可城里还剩六千余人。
圣血冕主与卡西安的协议从来不是一张能够保护平民的纸,而是一把架在这些人脖子上的刀。
卡西安此刻若现身,王庭甚至不需要抓住他,只需要在城内开始杀人,便能把所有代价重新压回他身上。
“我不能过去。”
卡西安看着被月白光芒一层层封死的道路,声音压得极低:“至少在最后一个人出来以前,我不能让他们确认我在这里。”
“那就别过去。”
蓝若抬手关闭已经失效的旧方案。
新的路线在地图上迅速展开。
废弃矿道、季节性河床、林间猎路和四十八艘两栖运输船的实时位置被一一纳入计算。
剩下的六千零八十六人里,老人、孩子和伤员占了近半。
他们走不快,不能服从复杂战术,也无法在魂术落下时保护自己。
可红警前沿基地本就为这一刻建成。
蓝若看着已经驶出仓区的钢铁车队,声音沿基地通讯传向每一辆车。
“原定计划全部作废。”
“从现在开始,所有撤离行动由红警接管。”
基地闸门缓缓开启。
四十八艘两栖运输船、近百辆封闭运输车与三十辆多功能步兵车同时亮起车灯,又在驶入裂痕覆盖区以前尽数熄灭。
更远处,埃登霍尔西侧山脊上,第四十具水晶月神卫已经落下。
它抬起没有任何情绪的透明面孔,双臂缓缓张开。
一道横贯数十公里的月白屏障从山间升起,将最后六千人与西方彻底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