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晶石并不是朝七十六号礁台飞来的。
它从西方撕开磁雾以后,始终保持着极高速度,所指方向更像是龙岛深处。
七十六号礁台位于龙脊主岛西北侧,从西方望来,整片断磁雾礁都被主岛庞大的轮廓遮在后方。那道金光越过主岛边缘以后,外界便再也无法分辨它真正落向了哪里。
可就在它掠过雾礁上空时,附近所有岛核同时出现了短暂紊乱。
一道隐藏在礁群下方的磁流向上翻卷。
晶石外侧的金色光芒随之晃动了一下。
它没有被磁流吸引,却像是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维持方向的力量,飞行轨迹骤然降低,擦过一座黑色礁峰,重重撞在七十六号礁台外侧。
轰!
碎石与海水一同升起。
莫德雷克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诺维尔已经被冲击掀翻,整个人撞进石屋。
两根磁杆则从中央弯折,倒向地面。
莫德雷克稳住身体,立刻化作龙躯。
他没有靠近落点,反而先展开双翼,绕着礁台飞了一圈。
没有其他巨龙。
海面下方也没有大型魂兽。
只有刚才被金色光芒切开的磁雾正在重新合拢。
“莫德雷克!”
诺维尔从石屋废墟中爬出来,额角被碎石划开一道伤口。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莫德雷克落回礁台,重新变成人形。
“先把警讯发给主礁。”
诺维尔点头,转身便往断裂的磁杆旁跑。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两根磁杆全断了。
七十六号礁台与主礁之间的传讯,也在刚才的冲击中彻底中断。
“我直接飞回去。”诺维尔说道,“巴洛克大人看见那道光以后,肯定也会派龙过来。”
“等一下。”
莫德雷克叫住他。
诺维尔回过头。
“先看看是什么。若只是一块普通晶石,现在回去大喊大叫,巴洛克又要说我们把磁潮异象当成宝物。”
诺维尔觉得这句话也有道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礁台边缘。
落点已经变成一座直径十余米的深坑。
周围岩石没有被高温熔化,也没有残留强烈冲击。所有碎石都整整齐齐地倒向坑外,像是某种力量强行改变了它们与中心之间的距离。
那枚金色晶石便悬浮在深坑中央。
晶石只有巴掌大小,呈现出完整菱形。
其表面没有裂缝,也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龙族文字。
诺维尔向前走了一步。
莫德雷克抬手拦住他。
“我去。”
“可您不知道它有没有危险。”
“所以更不能让你去。”
诺维尔怔了一下。
他大概没有想到,一直抢自己晚饭、让自己值夜的莫德雷克,竟然会主动挡在前面。
“您……”
“退远些。”
莫德雷克语气严厉。
诺维尔依言退到礁台另一侧。
莫德雷克这才一步步走进深坑。
他当然不是想保护诺维尔。
只是根据莫德雷克多年鉴宝的经验,那枚晶石一看便很值钱。
——万一诺维尔伸手一碰,反手不给自己油一手了怎么办?
莫德雷克走到晶石旁边,没有立即触摸,而是先尝试以磁场感应。
没有反应。
晶石既不像金属,也不受周围磁流影响。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过去。
石头在距离晶石半米的位置改变方向,绕着晶石旋转一圈,落回莫德雷克脚边。
莫德雷克的竖瞳微微收缩。
不是弹开,也不是挡住。
那块石头与晶石之间原本笔直的移动路线,被某种力量重新排列了。
莫德雷克又试了几次。
金属、海水、碎石,在接近晶石以后都会出现不同变化。
可晶石本身始终悬在那里。
“怎么样?”诺维尔远远问道。
“普通石头。”
莫德雷克回答得很快。
“普通石头能飞这么远?”
“龙岛上会飞的普通东西多了。”
“我没见过。”
“所以你只能在雾礁巡守。”
诺维尔被堵得说不出话。
莫德雷克重新看向晶石。
他很谨慎。
可谨慎归谨慎,宝物就在眼前,永远不碰也不可能。
莫德雷克先在手掌覆盖一层龙鳞,又用磁场卷来几块金属,组成一只临时手套。
随后,他握住了晶石。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出现。
晶石很冷。
冷得不像刚刚穿过漫长天空,倒像是在某片没有温度的地方沉睡了许多年。
莫德雷克刚想将它收入空间鳞片,晶石内部忽然亮起一个完整的金色圆轮。
那道光芒从第一刻便完整闭合,没有缺口,也没有阴影。
一轮完整闭合的金色月轮,在晶石内部闪烁着夺目的光。
莫德雷克的手掌被金光穿透。
晶石没有留下伤口,而是直接沉入它的血肉。
“莫德雷克?”
诺维尔察觉不对,立即向前冲来。
莫德雷克抬起头。
下一瞬,一片灰蒙、遍布深坑的荒原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莫德雷克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远方天际,一轮完整圆月缓缓升起,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直到八轮圆月并列在天空。每一轮圆月中央,都立着一道只能看清轮廓的身影。
画面忽然一晃。
无数生灵半跪在荒原上,抬起右手搭住左肩。一句陌生语言随声浪传来,莫德雷克明明从未学过,却听懂了其中最清晰的一句——
“为了月神一族,光耀永存。”
紧接着,荒原尽头亮起另一片光。莫德雷克只来得及看见天空被撕开、八轮圆月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刺目的白光便吞没了所有身影。
记忆到这里便断了。没有交战双方,没有胜负,也没有前因后果。莫德雷克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一场战争的开端,还是结束。
他得到的只有这几个转瞬即逝的画面,稀少得无法拼出任何一段完整经历。
没有谁告诉他晶石来自哪里,也没有另一道意识随之苏醒。那些远古画面更像某个早已消失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中留下的几道烙印。
可在晶石进入身体以后,整个世界忽然与之前不一样了。
莫德雷克能够看见礁台上的每一块金属。
不只是看见位置。
他能感受到那些金属与磁杆、铁链、岛核和自己力量之间的联系。
原本混乱的磁流也不再只是无数相互冲突的方向。
它们像一条条能够被重新排列的线,交错分布在礁群之间。
诺维尔已经跑到坑边。
一块被冲击掀起的岩石从上方掉落,正砸向他的后脑。
莫德雷克看见了岩石的下坠路线。
也看见诺维尔与那块岩石之间,正在迅速缩短的距离。
莫德雷克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念头,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明白,自己可以重新规定岩石与诺维尔之间的关系。
他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停。”
月神语的“停”。
岩石立刻便停在了半空。
就连一旁的诺维尔也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命令主动站住。
他的右脚还保持着向前迈出的姿势,衣摆也被海风吹向身后,整个人却像被固定在原处,连眼睛都无法转动。
莫德雷克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双手。
蓝黑龙鳞正在皮肤下不断浮现,又一片片向内收拢。金色纹路顺着血液游遍全身,最终在胸口形成一道完整圆轮。
断磁雾礁周围,所有原本混乱的磁杆同时静止。
海面不再起伏。
连天空中正在重新合拢的黑色铁砂,也一粒粒停在原处。
莫德雷克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见过赫级出手。
可这一刻,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耀级尽头。
过去需要全力调动的金属与磁场,如今只要一个念头便会响应。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只能推动它们。
他能够给已经建立联系的事物规定顺序、方向和位置。
莫德雷克松开手。
半空中的岩石继续落下,砸在诺维尔身旁。
诺维尔也恢复行动,踉跄着向前冲出两步。
他惊恐地回头。
“刚才发生了什么?”
莫德雷克站在深坑中央。
金色圆轮已经消失,可他身上那股力量没有消失。
莫德雷克没有立刻询问。他先看了一眼重新合拢的磁雾,又把目光落回诺维尔脸上,确认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和悬停的岩石,这才缓缓开口:“你看见了?”
诺维尔迟疑一下。
“我看见晶石进入您的身体。之后……之后我动不了了。”
“还有呢?”
“没有了。”
莫德雷克点点头。
“那便好。”
诺维尔没有听懂。
“我们该把这件事告诉巴洛克大人。刚才那枚晶石一定很重要,议庭也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身后弯折的磁杆骤然伸直。
尖锐金属从诺维尔后心刺入,穿透胸口。
年轻巡守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露出的黑色金属。
“为……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
莫德雷克走上前。
“我刚才问过。”
诺维尔张开嘴,暗红鲜血沿嘴角流下。
他大概想说,自己可以不告诉别人。
莫德雷克没有给他机会。
周围金属砂同时涌来,裹住诺维尔身体,将他拖入海中。
莫德雷克站在礁台边缘,看着那具身体沉入黑暗。
直到血腥味彻底被磁潮冲散,他才修复两根磁杆,又向主礁发出警讯。
巴洛克带领巡守赶到时,七十六号礁台只剩下满地碎石。
“诺维尔呢?”
“掉进海里了。”莫德雷克说道。
“发生了什么?”
“磁潮。”
巴洛克看着深坑。
“什么磁潮能把礁台砸成这样?”
“很大的磁潮。”
“西面那道金光呢?”
“没看见。”
巴洛克盯着莫德雷克。
莫德雷克也看着他。
过去他面对巴洛克时,需要计算对方是否会把自己的话送去议庭。
现在,他只需要考虑巴洛克值不值得活着。
巴洛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怀疑迅速变成笑容。
“看来确实是一场很大的磁潮。”
莫德雷克同样笑了。
“你说得对。”
巴洛克活了下来。
此后十二日,莫德雷克没有离开断磁雾礁。
他需要弄清体内的力量。
月神石确实留下了极少的记忆,但除了融入身体时出现的那几幅远古画面,此后便再未显现。莫德雷克不知道画面中的身影是谁,也不知道那场战争发生在何时,只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得到的力量。
最初几夜,他也曾闭上眼,试着把那些残片重新找出来。无论他如何回忆,灰色荒原与八轮圆月都没有再次出现,更没有任何存在回应他。
晶石里没有残魂,也没有可以供后来者翻阅的完整研究。除了那几幅极少的远古烙印,它真正留下的,是律序力量反复运转以后形成的本能。
这种本能不会给出答案,却能让莫德雷克在尝试时隐约察觉哪些关系可以建立、哪些方向可以改变。剩下的,只能由他自己一次次试出来。
第一日,他让七十六号礁台上的两根磁杆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行转动。
磁杆转动的瞬间,莫德雷克第一次分辨出两种力量的不同。他过去操控的只是金属本身,晶石带来的力量却能够先建立联系,再决定联系中的哪一方应该服从。
第三日,他在十余块岛礁之间重新排列磁流,使原本半日才能完成的巡航,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那一次,他没有强行扭转所有磁场,只是重新规定了十余道磁流经过礁群的先后。力量消耗远比预想中更小,莫德雷克也第一次真正尝到律序月相的好处。
第五日,一头海中魂兽闯入雾礁。
莫德雷克没有与它正面搏杀,只让吸附在魂兽外壳上的铁砂同时改变方向。庞大身体被自身外壳拉扯得失去平衡,一头撞上礁峰。
第八日,他第一次尝试在没有金属的目标身上建立联系。
目标是巴洛克。
为了找出这种力量在血肉之躯上的落点,莫德雷克先用海兽、飞鸟和被磁潮卷来的活鱼试了许多次。直到第八日,他才确认建立联系的那缕力量不会立刻撕裂目标,并把下一次尝试放到了巴洛克身上。
巴洛克原本不愿配合。
莫德雷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只是检查当年的旧伤。
巴洛克站着没动。
片刻后,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进入他肩头。
莫德雷克让他抬手。
巴洛克抬了起来。
让他跪下。
巴洛克也跪了下去。
等到莫德雷克解除力量,巴洛克跪在地上,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人。”
这个久违的称呼重新出现。
莫德雷克低头看他。
“现在还觉得七十六号礁台适合我吗?”
“不适合。”
“那哪里适合?”
巴洛克咽了口唾沫。
“龙脊主岛。”
莫德雷克笑了。
巴洛克比年轻的诺维尔聪明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第十二日清晨,莫德雷克离开雾礁。
巴洛克与三十余名巡守跟在后方。
他们没有收到群巢议庭的召令,也没有提前通知龙脊主岛。
第一座游巢岛试图拦截时,莫德雷克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守在航线上的金属闸门同时开启。
巡守龙身上的甲胄则向两侧翻卷,把他们牢牢固定在崖壁上。
第二座游巢岛直接敲响警钟。
莫德雷克没有停留。
警钟刚刚响起,连接钟体的金属构件便全部断开,数吨重的铜钟从塔顶落下,将下方石台砸得粉碎。
他从尘土上方飞过。
消息很快传向主岛。
等莫德雷克看见龙脊山峰时,赫拉德恩已经带领三支战翼在主航线等候。
“议庭没有解除你的发配。”
赫拉德恩停在最前方,暗金龙躯几乎遮住半条航线。
“返回雾礁。”
莫德雷克没有立即出手。
他先化作人形,背着双手站在一块悬浮礁石上。
“你还记得流火仲裁塔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记得。”莫德雷克说道,“你说了两次,定界锚由我保管。”
赫拉德恩的暗金竖瞳渐渐收缩。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莫德雷克抬起一只手。
“想请你再说一遍。”
赫拉德恩身后,三支战翼同时展开。
超过百头巨龙从不同高度压来,魂力在主航线上连成一片。最前方的金属弩矛也全部抬起,锁定莫德雷克身体。
莫德雷克看着那些弩矛。
过去面对这样的阵势,他会立刻后退。
现在,他依旧谨慎地先感应了一遍四周。
确认没有第二名超越耀级的存在,也没有祖眠岛方向的异常以后,他才向前走了一步。
“落下。”
金色完整圆轮从他身后亮起。
百余支弩矛同时调转方向,钉入龙脊主岛外侧的石壁。
三支战翼身上的甲胄向下收紧,原本悬在空中的巨龙接连失去平衡。
有龙试图挣脱。
金属甲片却顺着鳞片缝隙不断锁紧,将双翼压回身体两侧。
一头又一头巨龙从天空坠落。
轰鸣沿主航线向远处传开。
赫拉德恩发出怒吼,暗金魂力震碎身上甲胄,庞大龙爪径直抓向莫德雷克。
莫德雷克没有硬接。
他向旁边走了半步。
赫拉德恩与那块悬浮礁石之间的距离骤然改变。
龙爪明明已经抵达莫德雷克面前,真正落下时,却重重拍在十余米外。
“你……”
赫拉德恩刚刚抬头,莫德雷克已经出现在他额前。
一只覆盖蓝黑鳞片的手按住暗金龙角。
“跪下。”
赫拉德恩体内魂力轰然爆发。
他的力量仍然强大,甚至比流火之战时恢复得更加完整。
可在金色纹路进入龙角以后,他与周围磁流、甲胄、武器乃至下方岛核之间,同时建立起一层新的联系。
所有力量一起向下。
赫拉德恩的前肢首先弯曲。
随后是后肢。
暗金巨龙被硬生生压在悬浮礁石上,额头几乎贴近莫德雷克脚下。
莫德雷克低头看着他。
“说。”
赫拉德恩喉咙中发出低沉咆哮。
莫德雷克继续加重力量。
悬浮礁石承受不住两者压力,从中央裂开。
赫拉德恩的声音终于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定界锚……由你保管。”
莫德雷克等了片刻。
“还有呢?”
赫拉德恩闭上眼睛。
“我没有保护好定界锚。”
莫德雷克这才松手。
“事实仍然是事实。”
他把阿斯特里昂曾经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了赫拉德恩。
随后,莫德雷克越过跪伏的暗金巨龙,向龙脊主岛飞去。
这一次,没有战翼继续拦截。
群巢议庭临时开启。
莫德雷克闯入石殿时,格拉维斯甚至还穿着处理岛核事务时的便服,黑金长袍没有完全扣好,手中仍拿着一份尚未看完的航路记录。
各大巢主也来得匆忙。
有人已经听说赫拉德恩落败。
有人还以为莫德雷克只是控制了某种新的磁场。
只有格拉维斯在看见那道金色完整圆轮时,脸色彻底变了。
“赫……”
他只说出一个字。
莫德雷克便笑了起来。
“原来陛下认识。”
格拉维斯放下手中的航路记录。
“你的力量从哪里来?”
莫德雷克没有说出金色晶石从西方飞来的事实。
他回想起押送途中远远看见的祖眠岛,也想起龙岛流传多年的那些传言。
“祖眠岛。”
石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不可能!”一名巢主站起身,“祖眠岛从不允许普通巨龙靠近!”
“所以我不再是普通巨龙。”
莫德雷克抬起手。
大殿四周的金属灯架同时离地,在半空重新排列,围成一座完整圆环。
“远祖认为,格拉维斯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龙座上。”
格拉维斯盯着他。
“远祖若真的选择了你,为何不让守秘者传讯群巢?”
莫德雷克没有回答。
他并不知道什么守秘者。
但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解释。
“因为没有必要。”
莫德雷克看向四周。
“你们只需要知道,从今日开始,龙岛由我统领。”
格拉维斯站起身。
他没有向莫德雷克臣服。
暗红长发迅速缩短,覆盖皮肤的龙鳞则一层层向外翻起。整座石殿在庞大龙躯下崩裂,山谷上方的群巢议庭随之完整显露。
一头体长超过两百米的深红巨龙展开双翼。
双翼边缘已经留下岁月痕迹,两支龙角也各自断去一截,可当格拉维斯真正恢复本体,整座龙脊主岛的岛核都随之震动。
他担任龙帝四百余年。
在莫德雷克出现以前,他仍是龙岛公认的最强者。
“龙帝之位,从来不是靠谎言得到。”
格拉维斯俯视莫德雷克。
“你说远祖选择了你,那便让我看看,远祖给了你什么。”
莫德雷克看着他庞大的龙躯。
心中其实有过一瞬迟疑。
他刚刚掌握这股力量十二日。
格拉维斯却已经在龙岛最强的位置上待了数百年。
若自己对完整律序月相的理解还不够,若那枚晶石带来的力量存在某种限制,此刻动手,所有谎言都会被当场撕开。
莫德雷克没有立即向前。
他先让感知沿山谷扩散。
格拉维斯身上的龙甲、山壁里的矿脉、议庭中的兵器、主岛深处转动的岛核,一一出现在意识中。
他又看向周围巢主。
没有谁准备替格拉维斯一起出手。
这些巨龙都在等。
等他与格拉维斯分出胜负,再向胜者低头。
莫德雷克放心了。
他最喜欢公平的决斗。
所谓公平,便是自己赢的时候,别人不要插手。
“那便看吧。”
莫德雷克展开双翼,化作蓝黑巨龙。
他的龙躯没有格拉维斯庞大。
可在身躯完全展开以后,一轮完整金色圆轮也随之出现在背后。
格拉维斯率先发动攻击。
深红龙息从高空压下,炽热光芒照亮整座议庭山谷。
莫德雷克没有抵挡。
他重新排列了龙息与自己的方向。
原本笔直落下的深红火柱在距离他数十米时突然弯折,擦着蓝黑龙翼掠过,轰入旁边空无一人的山壁。
格拉维斯紧随火焰冲到近前。
庞大龙爪撕开空气,力量远比赫拉德恩更加沉重。
莫德雷克却已经在他龙甲上留下第一道金色纹路。
龙爪落下时,覆盖指尖的金属护甲骤然向内收缩。
格拉维斯动作慢了一瞬。
莫德雷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山壁中的金属矿脉全部受到牵引。
成千上万吨矿石撕开岩层,从不同方向撞向格拉维斯。
深红巨龙怒吼着震碎第一批,又以龙尾扫开第二批。
可碎裂后的金属仍未落下。
每一块碎片都已经与格拉维斯身上的金色纹路建立联系。
莫德雷克只说了一个字。
“合。”
漫天金属从四面八方贴上格拉维斯的身体。
碎片之间不断重新连接,转眼形成一座封住双翼与四肢的巨型金属牢笼。
格拉维斯爆发全部力量。
牢笼开始变形,数十处连接同时崩断。
莫德雷克已经飞到他头顶。
龙脊主岛下方,持续转动的岛核忽然改变了一次方向。
整座岛屿随之轻轻倾斜。
这点倾斜不足以影响岛上建筑,却让格拉维斯与地面之间的关系出现了短暂偏移。
深红巨龙原本向上挣脱的身体骤然坠落。
莫德雷克的利爪同时按住他的后颈。
轰!
格拉维斯被从高空压进议庭山谷。
石阶、座位与大片岩层向下塌陷。
深红巨龙还想起身,莫德雷克已经让金属牢笼再次收拢。
“你输了。”
格拉维斯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四周沉默的巢主,似乎终于明白,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你获得的力量,不属于巨龙一族。
你是从何处获得?”
这是格拉维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藏在骨血中的金色晶石随之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格拉维斯的话。
莫德雷克没有细想。格拉维斯已经败了,一个败者临死前说出的警告,在他听来更像是不愿承认龙座易主。
莫德雷克冷哼。
力量就是力量。
曾经属于龙族的力量是力量,现在晶石的力量也是力量。
要说一定有区别,那就是曾经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唯唯诺诺地活着。
龙爪骤然用力。
颈骨断裂的声音响彻山谷。
格拉维斯的头颅重重垂下。
议庭安静许久。
第一名巢主跪了下去。
随后是第二名。
越来越多的巨龙低下头,向站在格拉维斯尸体上的莫德雷克承认新的龙帝。
赤焰巢主跪得很快。
维萨隆站在那名赤焰巢主身后,脸色难看,却还是弯下膝盖。
塞洛恩没有表情,随所属古巢一同低头。
阿斯特里昂盯着莫德雷克背后的金色圆轮看了很久,最终也单膝跪地。
赫拉德恩是最后一个。
暗金巨龙重新化作人形,胸前还残留着被律序压出的伤痕。
他走进山谷,在莫德雷克面前停下。
“陛下。”
莫德雷克没有让他起身。
他享受了很久这幅画面。
······
没错,半个月前,莫德雷克就是这样成为了龙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议庭把自己的宝库原样送回。
金币少了一百七十二枚。
晶核少了两枚。
那张据说被人类皇帝坐过的金色椅子,则被定界工坊的老者拆掉一条腿,用来支撑某个实验台。
莫德雷克没有追究金币和晶核。
他把拆椅子的老者吊在定界工坊门口三日,又让人重新打造了四条纯金椅腿。
随后,他收拢主航线和牵引战翼,命各大古巢重新登记岛核位置。
反对最激烈的两名巢主被处死。
愿意配合的古巢则保留了原本领地。
莫德雷克还把巴洛克调进帝宫,任命为【雾线总管】,让他统辖雾线内外的巡守点、磁潮观测站和归航接应队。从那之后,外围任何异常都会先送到巴洛克面前,再由他报入帝宫。
巴洛克接到命令时,当场感动得哭了出来。
他说自己从一开始便知道莫德雷克绝非池中之物。
莫德雷克没有拆穿他。
——聪明的龙,总要给彼此留一点体面嘛。
……
龙脊帝宫。
回忆结束时,大殿里的争论也已经停了。
莫德雷克坐在龙座上,赫拉德恩仍站在下方,等待他作出决定。
“把阿斯特里昂叫来。”
莫德雷克终于说道。
“定界工坊重新检查所有航路。西侧古巢岛关闭外层牵引,游巢岛向内收缩,不要给来者留下可以直接穿过的通道。”
“是。”
“维萨隆和塞洛恩去雾线外侧。”
赫拉德恩微微抬头。
“他们······”
“告诉他们,这是本帝的命令。”
莫德雷克说完,又补充道:
“你也去。”
赫拉德恩沉默一瞬。
“陛下,若来者真是蓝若,单凭我们三个……”
“所以只是确认。”
莫德雷克靠回龙座。
“不要交战。看清楚以后立刻回来。”
赫拉德恩应下,转身离开大殿。
莫德雷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高大身影消失在巨门之外,才摸了摸衣袋里的红色宝石。
他如今是赫级。
还有整座龙岛、无数战翼与古巢听从命令。
那个叫蓝若的人类就算找了过来,也不再是在流火仲裁塔面对五头受困的巨龙。
莫德雷克没有必要害怕。
他认真告诉自己,没有必要。
“巴洛克。”
一直站在龙座侧后的雾线总管赶忙走出来。
“陛下。”
“让内库把最重要的东西向祖眠岛方向转移。”
巴洛克愣了一下。
“陛下,您刚才不是说,只需要确认……”
“本帝是在准备战场。”
莫德雷克看了他一眼。
“宝物留在这里,打起来容易损坏。”
“明白。”
巴洛克立即低下头。
“还有。”
莫德雷克敲了敲龙座扶手。
“把格拉维斯以前用过的那条秘密航路重新打开。”
“那条路通向岛群东侧。”
“本帝知道。”
“您是准备……”
莫德雷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巴洛克立刻改口。
“属下这就去准备战场!”
他快步退出大殿。
莫德雷克这才重新看向西方。
帝宫之外,浓雾依旧包围整座龙脊主岛。
那片雾气保护龙岛不知道多少年,也吞没过不知多少试图靠近的船只。
可这一次,雾线外的金属震荡始终没有停下。
来自西方的庞大舰队仍在向前。
莫德雷克才当了半个月龙帝。
他尚未把格拉维斯的宝库全部数完,也没有决定黑金长袍胸前究竟绣什么。
他实在不想这么快,又看见那个名叫蓝若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