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轮巨龙退入浓雾,还不到三十分钟。
海面上的龙尸没有拖完,负责救援的船只也没有全部回到内圈,舰队北面的浓雾便先向外鼓起。数百头巨龙借着一股正在下沉的磁流突然出现,南侧海面几乎同时裂开,更多巨龙从水下与低空逼近。
雷达刚刚确认两个方向上的目标,西北高空又亮起大片魂力光芒。第一轮警报留下的红色标记尚未从屏幕上清除,新的光点便已经叠了上去。
红警来不及按照上一场战斗的经验重新布置。刚刚换下来的人员被重新叫回位置,部分已经进入维修序列的舰艇也只能停止检修,带着尚未处理的故障再次开火。
北侧龙群中有大量擅长寒冰魂术的巨龙。
他们没有直接攻击舰艇,而是先将低空水汽冻结,造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冰块。后方巨龙再以狂风推动,冰块便裹着雾气一起砸向舰队。
神盾巡洋舰的防空飞弹能够摧毁接近的巨龙和大块冰层,却无法把漫天碎冰全部挡在外面。
于是如同散弹般的碎冰爆射而来。
一艘巡逻艇的舰桥玻璃被冰块砸穿,内部的军官与士兵当场变成了筛子;
正在转向的海蝎也被横飞而来的冰层撞得失去平衡。
更多碎冰往更远处飞,直至落在了航空母舰甲板上,正在等待起飞的舰载战机只能暂时停留在原位,由地勤人员先把跑道清理出来。
鹤如烟没有等甲板全部恢复。
“让已经升空的编队转向北侧。南面的战机从其他航母补充,不要让他们用一片冰把舰载机全压在甲板上。”
命令传下以后,分布在不同航空母舰上的飞行编队立即重新分工。
鹤如烟的嗓音已经带着明显的沙哑。她接过副指挥递来的水,只喝了一口便放到一旁,双眼始终盯着北侧空域。上一轮战斗留下的疲惫还没有消失,这一轮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退出。
北侧空域,一架返航途中的舰载战机刚刚收到新坐标,便在空中压低机头。
飞行员没有直接冲向数量最多的龙群。
他的导弹已经只剩两枚,机翼上还留着上一场战斗中被龙息擦过的焦痕。进入新的攻击航线以后,他先沿神盾巡洋舰制造的火力缺口向前飞行,等一头负责维持狂风的银翼巨龙露出侧腹,才把其中一枚导弹发射出去。
银翼巨龙很快察觉到危险。
他在空中猛地收拢双翼,身体向下翻转。导弹追着他的动作改变方向,眼看就要命中,旁边另一头巨龙突然撞来,用龙翼把导弹提前拍爆。
爆炸撕开两头巨龙共同维持的风层。
飞行员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贴着被炸开的缺口高速穿过。机腹下方,刚刚被寒气逼得无法抬升的一队火箭飞行兵终于得到喘息,立刻沿缺口向两侧散开。
一枚导弹只打伤了一头巨龙,却使北侧战线短暂失去完整的风力支撑。
后方无畏级战舰随即抓住机会。
德雷德导弹越过己方舰艇,在龙群前方分批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不但驱散寒雾,也把已经凝结的冰层推回巨龙所在方向。原本用来压制舰载机的冰块反而扰乱了他们自己的阵形。
第二枚导弹还挂在那架舰载战机翼下。
飞行员把它留到了返航以前。
那头银翼巨龙受伤以后试图降低高度,刚刚离开同伴保护,最后一枚导弹便从侧后方追了上去。爆炸撕裂右翼,巨龙失去平衡,随后被数枚从神盾巡洋舰方向飞来的防空飞弹同时命中。
舰载战机从坠落的龙躯上方掠过。
它没有停留,剩余燃料也不允许飞行员继续寻找目标。机身穿过舰队上空时,另一架完成补给的战机正沿相反方向起飞。两架战机只在空中短暂交错,便各自奔向降落甲板与战场。
北侧刚刚稳定,南侧海面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十余头巨龙潜入水下,试图仿照上一战绕过驱逐舰,水面上还有更多巨龙同时发动冲击。台风级攻击潜艇与雷鸣攻击潜艇从舰队下方迎上,鱼雷在水下接连爆炸,把海面顶起一团团白色水柱。
这时,一头深蓝色水系巨龙强行顶着鱼雷接近法国基地航母。他没有急着浮出海面,而是把魂力送进四周海水,让数十股方向相反的暗流贴着鳞片高速旋转。迎面射来的两枚鱼雷刚刚进入暗流,弹体便被带得偏离方向,在他身后数十米外轰然爆炸。
基地航母庞大的水下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巨龙收拢双翼,准备借海水遮掩撞向舰腹。
但,藏在航母下方的巨型乌贼却先动了。
漆黑的合金躯体从船底阴影中滑出时,推进器只在后方留下几缕极细的水流。八条机械触腕同时舒展,最长的两条从巨龙腹下绕过,另外四条分别扣住他的后肢、翼根与颈部。触腕内侧的环形吸附盘贴上鳞片,锁齿随即弹出,沿着鳞片缝隙一节节咬紧。巨龙直到身体被猛地拽偏,才发现自己撞上的并不是一团随水漂来的阴影。
巨龙毫不犹豫,张口便吐出一道压缩到发白的水柱。
海水撞上乌贼头部,瞬间炸开。重击使得乌贼头部向一侧偏移开来。
但巨型乌贼头部的超高密度合金外壳并未受损。
伴随着“嘎吱咯吱”的响声,巨型乌贼的脑袋再度摆回原位。
巨龙见状,张开大口发出剧烈咆哮,海水在咆哮下都被荡开了一大段距离。
紧接着巨龙又在魂力牵引下化作一圈旋转水刃,贴着两者纠缠的位置横扫过去。
巨型乌贼的两条机械触腕被当场斩断,断裂处的线路在海水中迸出蓝白电光,浅色冷却液随即逸散开来。被切下的触腕已经失去供能,锁齿却仍卡在龙鳞之间,随着巨龙的挣扎不断撞击他的身体。
巨型乌贼没有松开。两条触腕失去响应的同一刻,控制核心便切断损坏线路,将剩余功率重新分配给其余触腕:一条压住龙吻,两条锁紧翼根,另有三条沿着巨龙躯干向后缠绕。触腕内部的液压驱动器依次加压,环形吸附盘越扣越紧,没有给巨龙留下重新调整姿态的空隙。
水系巨龙甩动尾巴,海底泥沙与碎裂金属被魂术一并卷起。他想借着向上的暗流冲出海面,巨型乌贼尾部的矢量推进器却同时转向,数道高压水流朝上喷出,沉重的合金躯体反而带着他向更深处坠去。巨龙的双翼在水中无法完全展开,几次发力都被锁在最难借力的位置,只能拖着乌贼在航母下方撞出一道弯曲的水痕。
红警声呐浮标发出两短一长的脉冲。巨型乌贼接收到新的指令,缠在龙吻上的机械触腕忽然向侧面拧转,硬生生把巨龙的头部扳离航母。几乎同一时刻,两只海豚从左右掠过,声呐武器接连冲击巨龙头颅,令他刚刚凝聚起来的魂术当场溃散。
那头巨龙仍在挣扎。他用前爪扯断一条机械触腕,又把周围海水压成数根锋利水矛,接连贯穿乌贼的合金主壳。壳体内部的线路在海水中不断短路,几处关节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巨型乌贼仍用剩余触腕拖着他转过半圈,把失去防护的腹部送向外侧。
一艘台风级攻击潜艇早已等在那里。鱼雷离开发射管时,巨型乌贼才解除最外层两条机械触腕的锁定,尾部推进器随即反向加速,带着主壳向下沉去。水系巨龙来不及转身,鱼雷便在腹部近距离爆炸。火光在深水中撑开一团短暂的亮白空腔,随后被海水狠狠压碎。
巨龙被冲击推向海面,颈部和翼根却仍缠着几条没有松开的机械触腕。巨型乌贼借着推进器向下的牵引再次收紧锁扣,把他重新拖回翻滚的气泡与血水中。直到巨龙不再挣扎,环形吸附盘才在新的声呐指令中逐个解锁。受损的合金乌贼缩回航母底部,破损线路仍在闪烁,泄漏的冷却液在身后拖出一条逐渐变淡的痕迹。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另外几头巨龙此时想要救援,水面上的红警舰艇已经调转炮口。
这一次,负责封锁海面的不是某一艘单独舰艇。
三艘驱逐舰沿不同方向向内收拢,主炮持续轰击刚刚露头的龙躯;两艘海蝎负责拦截从低空扑来的同伴;更远处的神盾巡洋舰则把所有试图从高处俯冲的巨龙挡在防线外。
舰船、潜艇、海豚与巨型乌贼共同组成一张能够不断收紧的网。
水系巨龙最终没能靠近基地航母。
他的身体被打捞船拖走时,南侧战线却已经有四艘中小型舰艇起火。两艘潜艇失去联系,一台巨型乌贼也被巨龙从海中拖出,合金主壳被砸裂,数条机械触腕被扯断,最后又被甩向舰队。
双方每争夺一片海域,都要留下尸体和残骸。
这一轮进攻从后半夜一直持续到天色发白。
红警投入的力量越来越多。卡西安、黄昏、凌瞬、烽烬、惑灭、鹤如烟、一念和五名十级魂术师,先后出现在不同方向。
黄昏没有继续留在封闭的指挥室。他站在英国基地航母上层平台,把【军阵共感】连接到最危险的外层舰队,一边接收千人视野,一边通过通讯器替鹤如烟修正防区调度。
一片覆盖三艘驱逐舰的【心象具现】刚刚挡住龙息,黄昏便反手将盾墙拆成十余条紫色锁链,缠住两头试图贴着海面冲入内圈的巨龙。锁链无法长时间困住他们,却足够让附近海蝎把全部速射炮转过来。
凌瞬带着五十名重装大兵连续折跃,在数艘遭到登舰攻击的舰艇之间来回支援。每次蓝白光芒熄灭,甲板上便会多出一排已经架稳武器的士兵;等巨龙转身反击,他又会在炮火落下以前把人带往下一处缺口。
烽烬把三十二枚雷种分散在浮动残骸、炮弹和几艘诱敌快艇上。龙群压低高度时,他才发动【连锁殛爆】,一层接一层的雷光沿海面向外推进,再以【定向释能】把主要冲击全部推向雾线。
惑灭把c4固定在被海浪推向雾线的金属残骸上,以【认知盲区】遮住炸药,再把它们变成分散在战场边缘的【心灵哨点】。一批巨龙贴着海面经过时,他才引爆全部c4;【精神震爆】随冲击扩散,那片空域的魂术同时中断了数秒,无畏级战舰随即以德雷德导弹把来不及重新防御的龙群从中间炸开。
鹤如烟仍在负责整个舰队的调度。第一轮战斗中取得的龙血样本已经送到她手中,她在命令间隙完成一次【疫种编译】,随后亲自登上甲板开枪。被击中的巨龙以魂力压住了病毒,却不得不分出力量保护内脏和血肉,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攻击强度。
身具自然魂力的莉维娅在北侧先冻结迎面卷来的海水,借冰层挡住寒冰巨龙不断压来的低温与水汽。随后,她将草木魂力灌入舰上提前备好的藤种,青绿色根须从甲板边缘与浮动残骸间迅速生长,贴着冰面交织成片。几头巨龙刚想低空掠过,藤蔓便缠住翼根和后肢,将他们拖进神盾巡洋舰的射界。西奥多和塞德里克分别守住两艘基地航母上方,以火焰和岩石挡住冲过防空火力的巨龙。埃德加与伊莱恩则跟随机动编队,在最危险的几处缺口之间来回支援。
卡西安出现的地方,龙群退得最快。赤金火焰在尚未散开的寒雾中划出数公里长的痕迹,黑色大剑每一次落下,都会有巨大的龙躯带着血液砸进海中。可他刚转向另一侧,原本退入浓雾的龙群便会重新露面,迫使舰队再次调动力量。
巨龙的数量和体型让这场所谓的骚扰战始终维持着近乎大战的规模。数百道龙影遮蔽同一片天空时,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会同时失去日光;更多巨龙从海下接近,声呐屏幕上的庞大轮廓甚至会连成一片。任何一处防区反应慢上半分钟,都可能被他们直接撕开。
红警高端战力与海军体系能够击退每一批靠近的巨龙,却无法把他们留在战场上。龙族一旦察觉卡西安和超限级单位集中,便立刻分散退入浓雾,再由后方从未参战的同伴接过攻击。
天亮以后,这轮进攻终于结束。十九分钟后,西面的警戒编队再次发出警报。
那一批巨龙只在射程边缘停留了十多分钟,逼迫舰载机起飞以后便主动消失。红警刚让战机返航,南面又出现了新的水下目标。
此后两日,类似的袭击几乎没有真正停止。两轮进攻之间最短只隔了十几分钟,最长也不到两个小时;有时只有数十头巨龙在远处投下魂术,有时却会有接近一千头巨龙同时压向舰队,雾线后方还始终停留着数千道负责轮换和接应的生命反应。
舰队无法判断哪一轮只是为了消耗飞弹与体力,也无法确认哪一次会突然变成全面进攻。每次警报响起,所有防区都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调动兵力。
龙脊帝宫当晚却格外热闹。
参与袭击的战翼还在分批返回,议庭外已经摆满食物与美酒。负责清点战果的巨龙把一块块记录晶石送进大厅,每一块晶石中都保存着某艘钢铁船燃烧、断裂或沉没的画面。
最初几轮袭击时,还有不少古巢代表质疑莫德雷克不敢决战。
连续两日以后,同样一批巨龙再看向帝座时,眼神已经发生变化。
红警舰队确实强大。
这反而使莫德雷克的决定显得更加正确。
若是龙岛所有成年巨龙一拥而上,那些远程导弹、密集防空火力和藏在舰队中央的高阶强者,必然会给龙族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现在却不同。
他们可以选择攻击时间,可以选择进出航路,也可以在发现卡西安和红警超限级单位靠近以后立即退回浓雾。
战死的巨龙不算少,可钢铁舰队留下的残骸更多。
那头此前主张决战的褐色巨龙端着一只几乎能装进整个人的石杯,走到帝座前方。负责汇总战果的灰翼古龙见众龙都已到齐,也展开了手中的记录晶石。
“截至现在,能够确认沉没的钢铁船共有一百二十艘,另有数百艘受损,那些飞行机械暂时无法统计。”灰翼古龙说到这里,声音稍稍低了一些,“我们有四十一头龙没有回来,伤者已经分别送回各巢医治。”
议庭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四十一头巨龙的死亡绝不算小事。
可参加进攻的战翼来自多座古巢,损失被分摊以后,并未触及任何一座古巢的根本。更何况红警仍然停在龙岛之外,没有向前找到哪怕一座真正固定的岛屿。
褐色巨龙盯着记录晶石看了一会儿,才把杯中的酒喝下大半:“我先前想得简单了。照这样打,确实比现在便把所有战翼压上去稳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议庭里那些奉承更加难得。
莫德雷克没有露出得意神色,只把视线转向刚从定界工坊赶来的阿斯特里昂。
“接下来六个小时,能用的航路有多少?”
“西北和南面的磁流都在变化,原有入口只能保留三个。”阿斯特里昂看了一眼记录晶石,“定界工坊正在重新确认其他位置,第一条新航路完成以后,我会立刻送来。”
“让刚退回来的战翼休息,换其他古巢的人。”
莫德雷克说完,又特意看向那些尚未离开议庭的带队巨龙。
“规矩不变。不要为了多毁掉一艘船留在外面,发现那个名为卡西安的赫级战力或者那些难以应付的人,立即撤退。下一批也不必等前面的人完全休息好,航路能够使用便出发。”
褐色巨龙这一次没有反驳:“继续这么打,他们还能撑多久?”
“那要看蓝若的红警带了多少东西。”
莫德雷克抬起酒杯,示意侍从重新添满。
“舰队越大,坏掉以后需要补的东西越多。他们在海上找不到龙岛,随舰带来的储备总会越来越少。等他们开始舍不得拿新的船和飞行机械填补缺口,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真正压上去。”
议庭里的气氛随之轻松了许多。
几头古龙已经开始讨论下一轮应该先打舰队哪一侧,甚至有人主动提出,可以派擅长精神魂术的巨龙制造虚假求援,引诱红警把更多高端战力调离核心舰队。
莫德雷克一一听完,没有同意任何需要让龙族深入舰队内圈的方案。
莫德雷克的胆小在此时反而成了长处。
他比在场大多数巨龙都清楚,什么时候不该拿已经得到的优势去赌一场更大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