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到折潮游巢岛最高山脊上方。
夜间始终笼罩海面的浓雾被日光晒薄了一些,站在岛屿西侧,已经能够越过近处舰群看见十几公里外的海面。更远处仍是一片灰白,偶尔有龙翼从云雾后方掠过,却没有巨龙敢再单独靠近岛屿。
岛上的战斗尚未完全结束。
北侧山谷里,一头土系巨龙把半座山坡掀起,乱石顺着谷口冲向正在推进的坦克部队。最前方的三辆犀牛坦克同时停下,炮管越过前方步兵向上调整。炮声响起以后,第一轮炮弹只击碎了冲在最前面的巨石,后面的泥石仍在向下压来。
一面紫色心象盾墙随即立在山谷中央。
黄昏没有把所有力量用于阻挡。他只让盾墙承受了最猛烈的第一下冲击,待泥石速度下降,附近的工程车辆便同时向前,把尚未凝固的土石推向道路两侧。灰熊坦克从刚刚清出的缺口中穿过,履带碾着碎石继续压向山谷深处。
那头土系巨龙正准备再次施展魂术,头顶却出现了一道蓝白色光芒。
凌瞬带着五十名海豹突击队完成折跃,直接落在山崖两侧。海豹突击队没有把c4送向巨龙身体,而是分成四组炸断了他周围几块可以继续牵引的岩层。巨龙下一次抬爪时,山体已经没有足够完整的结构供他借力。
来自后方坦克群的第二轮炮击同时落在他胸前。
巨龙被爆炸推得向后撞进山壁,黄昏凝出的心象锁链随即缠住双翼。几名无月炬火魂术师趁机从侧面接近,用早已准备好的封锁魂阵压住他的魂力流转。
东侧巢谷里的交战更加激烈。
十几头守岛巨龙退入天然洞穴,借助狭窄入口轮流向外释放龙息。普通战车无法直接进入,一辆磁能坦克便停在洞口外侧,将不断跳动的磁能电流压入洞壁。岩石里原本富集的金属矿物被强磁牵动,整个洞口很快出现轻微变形。
烽烬沿着变形产生的裂隙埋下雷种。
他没有把洞穴炸塌,只用【定向释能】把爆炸冲击压向巢穴内部。第一轮气浪逼得巨龙向后收缩,法国巨炮随即在山谷外完成角度校准,一发重炮越过两座山脊,准确砸中洞穴上方的支撑岩层。
入口外侧轰然坍塌。
那些巨龙没有被埋死,却也暂时无法冲出来。无月炬火的魂术师立即带着工程队靠近,在坍塌位置外侧增设新的禁锢魂阵。
更远处的南侧海湾,船坞已经开始工作。
昨夜运上岛的第一辆盟军基地车在登陆以后立即展开。发电厂、兵营、矿石精炼器和战车工厂沿海湾依次建立,船坞则直接利用折潮岛原有的天然深水区向海面延伸。成排机械臂悬在维修泊位上方,一艘左舷被龙爪撕开的驱逐舰正缓慢驶入坞内。
船体固定以后,排水泵开始降低泊位水位。工程师站在升降架上切除翻卷装甲,新的钢板从岸上轨道送到船侧。焊接火光沿裂口一路延伸,另一组人员已经在检查受损的雷达阵列和弹药输送系统。
旁边两座新泊位里,一艘海蝎与一艘两栖运输船正在同时组装。
刚刚运抵的装甲分段被吊机放上船台,焊接机器人沿预设线路连接龙骨和外壳。岛内仍不断传出炮声,船坞里的工作却没有因此停下。
昨夜从舰船上搬下来的物资还在继续进入岛内。
两栖运输船一艘接一艘靠上临时码头,步兵、战车、弹药、工程设备和建筑模块沿舌门登岛。海面上的航空母舰与无畏级战舰向外展开警戒阵形,神盾巡洋舰负责拦截偶尔从浓雾中飞来的远程魂术。基洛夫飞艇停在岛屿上空,庞大艇身投下的阴影缓慢掠过一座座新建建筑。
卡西安带着无月炬火战士守在岛核附近。
折潮岛最后一批能够作战的巨龙聚集在那里,数量不多,却借助岛核磁场一次次改变魂术方向。莉维娅先以寒气冻结地面散乱积水,限制巨龙借海水扩展魂术;待几头水系巨龙试图强行冲开冰层,她又把草木种子送进冰下土壤,粗大藤蔓从裂缝中钻出,贴着龙翼和后肢快速生长。
西奥多的火焰沿藤蔓留出的间隙穿过,没有伤到莉维娅催生的主体,却准确烧向被缠住的巨龙。塞德里克、埃德加与伊莱恩从另外三个方向封住岛核入口,五名十级魂术师第一次在登陆战中形成了完整配合。
卡西安没有替他们解决所有敌人。
只有一头耀级巨龙强行冲出封锁时,他才拔出黑色大剑。
赤金火焰沿剑锋掠过山谷,一剑把那头巨龙重新砸回岛核外侧。紧随其后的红警坦克与魂术师立刻接手战场,没有给对方第二次升空的机会。
一直到太阳越过山脊,折潮游巢岛上的成建制抵抗已经基本结束。
仍有少量巨龙藏在山洞、地缝和被炸毁的巢穴深处,红警与无月炬火的小队正在分区搜索。昨夜提前送走的幼龙和非战斗人员不在岛上,剩下的成年巨龙大部分已经战死、被俘,或趁混乱飞入浓雾。
岛屿西南,一座崭新的古巴基地大厅已经建成。
大厅由登陆后第一批展开的古巴基地车建造。外墙上还留着材料刚刚完成固化时的金属光泽,内部指挥设备却已经全部接入舰队网络。蓝若站在中央沙盘旁,面前同时显示着岛内战况和周围海域的探测结果。
卡西安、黄昏、鹤如烟与丹尼都在大厅内。
自从登上折潮游巢岛,卡西安便能够隐约感应到龙岛深处那股新生的律序月相之力;这种感应并非单向,对方同样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
菲斯靠在会议桌旁,左手法杖横放在腿上,右手长剑已经收回剑鞘。他刚才骑着枣红马独自闯入折潮岛深处的时候还很精神,此时回来以后,脸色已经多了几分疲惫。
“所以,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在那些弩箭里放东西?”
他看着屏幕上一大片不断移动的细小光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准确来说,是放在箭头和外层套筒之间。”蓝若盯着海图,声音不高,更像是在把这几日反复确认过的过程重新理顺,“每根弩箭里面都有数量很多的纳米信号虫。它们不依靠魂力,也不会释放任何魂力波动。弩箭刺进巨龙身体以后,箭杆断裂、套筒变形,里面的信号虫会留在鳞片缝隙、伤口和箭头周围。”
蓝若看着屏幕上的细小光点,想起的却是几天前一轮骚扰战结束时的海面。
那一战远没有昨日激烈。参战的巨龙先后脱离舰队火力范围,沿着不同方向钻入浓雾,雷达很快便失去了它们的踪迹。蓝若站在航母甲板上,看着那些归巢的巨龙逐渐消失,心中却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龙岛的位置和外部航路都在变化,但离开战场的巨龙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巢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蓝若想起了自己上学时从生物课本上学过的一个很简单的方法——【标记重捕法】。
“这种方法,本质是用来估算种群数量的。”
蓝若解释道。
“课本上的做法,是先捕捉一批动物,在它们身上留下标记,再把它们放回原来的种群。”蓝若说道,“等这些带有标记的个体重新混入种群以后,再进行第二次捕捉,根据第二次样本中带有标记的个体所占的比例,估算整个种群的数量。
我们不需要估算巨龙的数量,也没有条件在磁雾里进行第二次捕捉。”
蓝若指了指那些仍在闪烁的光点。
“我们真正需要借用的,是让被标记的个体回到原有种群这一步。
巨龙没有固定的返程路线,我们也追不上它们,可只要标记留在一定会归巢的巨龙身上,龙岛无论怎样移动,它们都会替我们把标记带回去。
所以我把这个想法交给了丹尼,他让工程师把课本里只能等待人去辨认的标记,换成能够主动发出信号的纳米信号虫。
这样一来,我们不需要把这些巨龙重新抓回来,只需要看足够多的信号最终汇向哪里。”
丹尼抬手切换屏幕。
原本散乱的海面回波迅速暗下去,只留下成千上万条极细轨迹。那些轨迹起初从舰队附近向不同方向散开,进入磁雾以后又被干扰得断断续续,最后却逐渐汇向同一片区域。
“单独一只信号虫的发射功率很低,进入磁雾以后,普通雷达几乎无法把它与背景干扰区分出来。”丹尼说道,“所以它们没有各自发射不同信号,而是使用同一组伪随机编码,按照相同的跳频顺序发送短脉冲。”
菲斯听到这里便皱起眉,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丹尼没有继续堆叠名词。他指着屏幕上汇聚的光线,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解释。
“磁雾会制造大量无规律的杂波,却不会恰好制造出几万组编码相同、还在朝同一方向移动的信号。
也就是说,纳米虫的单个信号很弱,但数量足够多以后,舰队上不同位置的雷达同时接收,再对照每一批信号抵达的时间和方向,便能够从杂波中找到共同变化。”
卡西安看着屏幕上逐渐汇拢的轨迹,终于明白了蓝若与丹尼的意思:“只要这些信号最后大体汇到一处,即使雷达始终照不清岛屿,也能够顺着它们确定龙岛的大体方向。”
“对。”蓝若点头,“几头巨龙带回去的信号太弱,很快便会被磁雾淹没。昨日那场大战把雾后负责接应的几千头巨龙也拖进了战场,雷达才收到了足够多、指向一致的信号。”
蓝若说完,视线转向海图边缘。
那里还保留着昨日战斗结束后的标记。为了让龙岛把更多战翼投入战场,红警把封存在内圈的船只全部释放,并且承受了远超此前几日的损失。
如果巨龙没有选择全部压上,信号数量不足以穿过磁雾;如果红警提前暴露信号虫,龙族也可能在回岛以前检查伤口、切除箭头附近鳞片。
红警此前确实被连续不断的骚扰拖得疲于应付,蓝若便顺势利用龙族对舰队状态的判断,把真正的追踪安排藏进了反击中。巨型弩箭先逼迫中箭的巨龙互相救援;等龙族把雾后接应的战翼也投入战场,红警再解禁全部舰船,将尽可能多的弩箭送进它们的鳞片与伤口。
因此,从第一根钢材进入锻压机开始,那些弩箭承担的作用便不只是限制巨龙飞行。
“司令官,岛内最后两个抵抗点已经完成封锁。”鹤如烟看完新送来的报告,抬头说道,“第一批两栖运输船也装载完毕。除了折潮岛,我们从俘虏记忆和岛内航路记录中找到了附近三座游巢岛。”
海图上亮起三个新的标记。
北侧是【灰脊游巢岛】,岛屿中央有一条暴露在外的灰白岩脉,驻守巨龙数量最多;南侧是【黑湾游巢岛】,拥有能够停靠大型船只的天然海湾;东北方向则是【悬礁游巢岛】,岛体大部分高悬在海面以上,掌握着附近数条短程航路。
三座岛屿都在缓慢移动。
折潮岛被占以后,龙岛一方已经开始尝试切断原有联系。屏幕上的航路标记时亮时暗,每过几分钟,三座游巢岛与折潮岛之间的距离都会发生细微变化。
蓝若看了一会儿,问道:“运输船可以出发了吗?”
“第一组二十四艘已经完成装载。”鹤如烟回答,“英国、德国和尤里三辆基地车随队,海豹突击队、坦克杀手、狂兽人与工程师也已经登船。第二组还需要十五分钟。”
“空中掩护呢?”
“黑鹰和入侵者战机已经补充弹药。两艘航空母舰会随第一组向北移动,基洛夫正在重新编队。”
蓝若又看向黄昏。
“折潮岛留下一支完整守军。船坞、发电和雷达不能中断,岛核附近也要继续检查。龙族一定会反攻,不能因为我们找到了入口,便把这里当成已经安全的后方。”
“明白。”黄昏把命令同步到各防区,“我会留下两个装甲团和一支防空舰队。已经建成的裂痕产生器继续运行,外侧雷达与心灵探测器交叉值守。”
蓝若最后看了一眼三座不断移动的岛屿。
红警已经穿过龙岛外围最难处理的浓雾,却还没有真正站稳脚跟。折潮游巢岛只是一个入口,龙族的主岛、古巢和更多战翼仍在更深处。
正因为如此,他们不能停在这里等待龙族从更深处调集兵力。
蓝若抬手,把三座岛屿同时划入作战范围。
“以折潮岛为中心,三路同时推进。”
“今天太阳落下以前,灰脊、黑湾和悬礁三座游巢岛必须全部拿下来。基地车登岛以后立即展开,先建立发电、雷达、防空和船坞。无论哪一座岛受到攻击,另外两座都要能够提供火力和兵力支援。”
大厅外,二十四艘两栖运输船已经离开码头。
更多舰载机从航空母舰上升空,拖着尚未散尽的晨雾飞向龙岛深处。
“加上折潮游巢岛,四座岛,互为守望。”蓝若说道,“开始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