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囚庭的最后一道现实锚点彻底暗下去时,阿尔希昂并没有感觉到束缚祂无数年的牢笼正在消失。
恰恰相反,那座隐藏于虚无中的囚笼仍然存在。
断裂的石柱、失去光泽的晶体和逐渐沉入地底的古老纹路,只是旧月囚庭留在现实中的一部分。真正用来封锁月相的空间结构依旧笼罩在祖眠岛深处,像一张已经松开、却没有彻底毁坏的巨网。
只不过,【银阙神盟】当年将这张网编织出来的时候,所要囚禁的是一轮完整而强盛的蜕生月相。
为了挣脱出去,阿尔希昂已经把绝大部分月神力送出了牢笼。
那些力量有的变成了祂的化身,有的修复了厄尔伽斯的伤势,更多的则跨过祖眠岛与龙岛之间的遥远海域,涌入数万头巨龙的身体。
旧月囚庭所束缚的目标因此变得越来越弱。
当祂留在牢笼里的月神力降低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最后一组现实锚点终于无法继续把祂庞大的神躯分割在不同空间。虚无中的囚笼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形态,封锁月相核心的力量却出现了空隙。
阿尔希昂正是从那道空隙中走了出来。
神躯重归现实的一刻,祂低头望了一眼身下的封印遗迹。
石柱已经倒塌,现实锚点也全部停止运转,可残留在虚无深处的封印结构仍让祂感到厌恶。那不是一道被彻底摧毁的牢笼,更像是一件暂时失去了囚徒的刑具,只要重新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推动,仍有可能再次合拢。
“【银阙神盟】,你等好生歹毒······”
漫长岁月未曾让这份恨意淡去,反而令祂把当初的每一次交战都记得更加清楚。
那些叛离【永耀神庭】的神只,带着一批从各族中挑选出来的追随者,研究月神力的运转,拆解月相之间的差异,最终制造出了专门用来封印上位神座的旧月囚庭。
若非如此,当年那一战,牠们怎会失败?
即使如此,【银阙神盟】的神只依旧没有能力彻底杀死阿尔希昂等上位神座,只能把祂放逐到虚无与现实的夹层,让祂清醒地看着世间更替,看着自己释放出去的月神力一代代稀薄下去。
若非祖眠岛上的巨龙始终在繁衍,若非这些凡种不断吸收祂逸散出去的力量,祂甚至未必能够等到打开牢笼的机会。
祂终于再一次重见天日。
这是第几次了?
阿尔希昂没有深思。
总之此刻,银阙神盟不在眼前。
阿尔希昂展开晶翼,目光越过崩塌的山脉和旧月囚庭遗迹,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三十公里防线。
“先解决眼前这些凡种。
至于银阙神盟······等卡迪斯大人归来以后,自然会有清算的一日!”
“终于等到你突破封印!”
数百公里外,蓝若的笑声响彻在战斗要塞中。
在魂力与炮火搅乱的空气中这道声音微不足道。
但,阿尔希昂依旧听见了。
祂庞大的头颅微微偏转,暗银色竖瞳隔着遍地火光看向蓝若所在的位置。
一个失去绝大部分军队、连阵地都被彻底踏碎的人类,竟然在祂脱离封印以后笑了出来。
这种反应让阿尔希昂觉得可笑。
阿尔希昂能够看见祖眠岛上的每一处战场。
红警原本建立起来的五处基地已经全部毁坏,岛链、浅滩、沿线与晶砂界线附近只剩燃烧的建筑残骸。最后的三十公里防线同样被巨龙与水晶月神卫捅穿,战士、伤员和破损战车挤在所剩无几的掩体之间,已经没有完整阵形可言。
那个继承了燃烬月相的卡西安依旧站着;
那个名为一心的剑士也还在战斗。
可他们两个人一个被化身拖住,一个正面对恢复到巅峰状态的厄尔伽斯。即使立即摆脱各自的对手,也挡不住此刻真正脱离封印的完全体蜕生月相!
阿尔希昂没有再给蓝若留下大笑的时间。
“归来。”
月神语从祂口中传出。
正在与卡西安交战的化身忽然停下动作。
卡西安手中的小山巨剑已经斩向祂的肩颈,化身却没有继续抵挡。
剑锋劈开灰白晶体,庞大身躯随即从裂口处向外崩散,化作无数肉眼可见的灰白光流,越过水晶月神卫与巨龙交错的战场,向阿尔希昂本体急速回拢。
化身消失以后,阿尔希昂的神躯明显凝实了几分。
晶翼边缘那些因为月神力不足而显得黯淡的部分重新亮起,胸腹间几处尚未完全恢复的断层也在灰白光芒中迅速生长。祂分出去的力量仍有大半留在巨龙和厄尔伽斯体内,可仅仅收回这具化身,便已经让覆盖祖眠岛中部的领域向外扩张了数十公里。
卡西安没有追着月神力冲向阿尔希昂。
他从高空落回红警残军上方,小山般的大剑横在身前,燃烬领域也在他的催动下向外撑开。
两股月相力量正面碰撞,天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横贯祖眠岛的分界。
分界内侧是不断生长的灰白晶体,外侧则燃烧着久久不灭的赤金火焰。
大片水晶山脉在领域交接的位置反复改变形态,刚刚伸向高空便被燃烧成灰,随后又从焦黑地层中重新钻出。
卡西安身后的半轮残月剧烈震荡。
阿尔希昂本体所拥有的月神力虽然已经不足完整状态的三分之一,仍然远远超过祂此前放出的化身。
仅仅一次领域碰撞,卡西安嘴角便溢出鲜血,握剑的双手也被反震之力撕开了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却没有后退。
燃烬领域覆盖的范围有限,无法把整片三十公里防线全部护住。可只要他还站在这里,阿尔希昂的月相力量便不能直接落到蓝若和附近残军身上。
阿尔希昂看着那轮残缺的赤月,四条晶质肢体缓缓抬起。
“仅凭半轮燃烬月相,也想阻挡吾之神躯?”
卡西安抹去嘴角血迹,手中大剑重新扬起。
“你且过来一试。”
这句话没有什么宏大的宣告。
可在满地死伤与残骸之间,卡西安仍旧站在所有人前方,阿尔希昂方才展露出来的胜利便仿佛多了一道并不顺眼的缺口。
祂抬起一只前肢,朝那道缺口按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言灵,也没有覆盖天空的魂术光芒。
蜕生月相的领域只是突然改变了运转方式。
下一刻,祖眠岛中部数百公里内,所有能够被月神力影响的物质同时开始了失控生长。
埋在地层中的晶脉最先作出反应。
原本只有手臂粗细的晶体沿裂缝疯狂扩张,转眼便长成数十米高的尖锐晶柱。它们从战车底盘、建筑地基和掩体内部破土而出,不是从外侧撞击红警阵地,而是直接在钢铁与混凝土的内部完成一次蜕生。
一辆仍在开火的天启坦克猛地向上弹起。
灰白晶体从履带之间贯入车体,先顶穿动力舱,再沿弹药架分裂出数十根细小晶刺。车组人员甚至来不及打开舱盖,整辆战车便从内部被撑得变形,紧接着在殉爆中化作一团刺眼火球。
附近三座机枪碉堡同样没能维持太久。
墙体内部出现第一道晶纹以后,工程人员便试图切断与地层的连接。可晶纹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拆除地基的速度,只用了两三秒,碉堡表面便鼓起密密麻麻的灰白凸起。
枪声戛然而止。
晶体破墙而出,连同里面的士兵一同贯穿。
这不是一轮从某个方向落来的攻击。
整个祖眠岛都在阿尔希昂的领域之内,地面、山脉、建筑残骸,乃至附着在装甲表面的晶屑,都可能在祂的意志下变成杀人的兵器。
蓝若所在的中路战区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重创。
右侧高地基地原本还剩下一座战车工厂、两处临时兵营和十几座能够继续开火的防御设施。基地内的官兵刚刚顶住巨龙冲击,脚下地面便整体隆起。
一条宽达数百米的灰白晶脊从高地中央向上生长。
战车工厂被顶离地面,尚未完全坍塌的厂房沿中轴断成两半。磁暴线圈和光棱塔的基座接连倾斜,失去校准的能量攻击扫过基地上空,随后又在晶脊挤压下彻底熄灭。
守在高地上的士兵想要撤离,山坡两侧却同时长出向内合拢的晶壁。
工程车、运输车和伤员转运车辆在狭窄道路上撞成一团。军官不断挥手,让还能够移动的战车撞开堵塞路面的残骸,却只来得及送出最外围的两支队伍。
几秒以后,两面晶壁轰然合拢。
整座右侧高地基地被挤进了不断生长的晶体之中。
数百名官兵、近百辆战车与残存建筑一同消失。原本属于基地的位置只剩下一座不断向上隆起的灰白晶山,内部偶尔传出弹药殉爆的沉闷声响,却再也没有成建制的部队从里面走出来。
卡西安在晶山合拢以前挥动大剑。
燃烬火焰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火河,沿三十公里防线残存的中央区域向前铺开。正在疯狂生长的晶体被烧得成片剥落,阿尔希昂领域向红警残军内部延伸的部分也被他强行截断。
可那只落下的晶质肢体没有因此停止。
阿尔希昂将前肢压入火河,灰白晶体与赤金火焰在接触位置大面积崩解。祂的甲层不断被烧穿,又在蜕生月相作用下重新生长;卡西安斩出的火河则在庞大神躯的挤压下一层层向后退去。
那是属于两位月相的正面碰撞。
尽管卡西安曾自己修炼到【耀】级,且继承了半轮【燃烬月相】,但其月神力的总量还是略微逊色于此刻状态的蜕生月相。
蜕生月相本就掌控改造生物体质的【蜕生】之力,是月神力最为庞大的上位神座。
再加上卡西安的月神力已经在先前的掩护与对抗中十不存一。
此刻,没有任何技巧可以掩盖双方月神力之间的差距。
卡西安双手握剑,身后的半轮残月被压得越来越低。大剑与晶质前肢交接的位置,整片空间都在力量对冲中出现了细密裂纹。
即使到了现在,他依旧挡在阿尔希昂面前,却无法再替后方卸去所有余力。
阿尔希昂的晶质前肢重重压下,卡西安身体一震,鲜血当即从口中喷出。
那口鲜血还没有落到地面,冲击便越过他的身体,撞上后方残军。
数十座已经受损的防御设施被连根拔起,坦克和装甲车如同被狂风卷走的铁块,翻滚着撞进建筑废墟。成片士兵被掀离地面,有人在落下时砸进晶柱之间,有人还没有重新站起,便被随后坠落的钢铁残骸压在下面。
蓝若所在的战斗要塞正处在冲击路径上。
驾驶员只来得及把车头转向侧面,整座战斗要塞便被从地面掀了起来。
庞大车体在半空中翻过一圈,撞碎两座已经停火的哨戒炮,又沿倾斜晶坡连续滚落。外层装甲不断变形,履带与侧面武器先后脱离车体,内部固定架也在一次次撞击中接连断裂。
指挥舱里的人被安全带勒在座椅上,身体仍旧随着车体不断翻转。
一名参谋撞上坠落的设备,当场失去意识。负责维持伤员名单的医官死死抱住数据终端,手臂却在第二次撞击中折断。底层医疗舱的担架从固定槽中脱落,医务兵与附近战士只能用身体护住那些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蓝若身上的军装瞬间释放出电磁护盾。
护盾挡住了飞来的金属碎片,却挡不住整辆战斗要塞翻滚所产生的惯性。他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紧接着又在座椅固定栓断裂以后撞向舱顶,整个人随着倾覆的指挥舱上下翻滚。
直到战斗要塞撞上晶坡底部,车体才在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停了下来。
此时,原本朝上的车顶已经压在地面。
指挥舱内一片昏暗,只有几块破损屏幕还在闪烁。应急灯亮起以后,蓝若解开勒进肩膀的安全带,顺着倾斜控制台爬向已经变形的舱门。
一念从另一侧废墟中撑起身体,想要过去帮忙。
蓝若已经一脚踹开卡死的舱门,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他的军帽不知道落在了哪里,额角被撞开一道口子,半边军装全是灰尘和血迹。刚刚落到地面时,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只能扶着扭曲变形的要塞装甲站稳身体。
周围已经没有原本的指挥区。
战斗要塞翻滚经过的地方遍布钢铁残骸,稍远处的晶山里还埋着刚刚消失的右侧高地基地。
卡西安悬在高空,赤金领域依旧覆盖在残军上方,胸前和肩背却已经被鲜血染红。
一心刚刚劈开厄尔伽斯的长矛,正从另一片战场向这边靠近。可厄尔伽斯得到的月神力尚未被阿尔希昂收回,破损晶翼展开以后,很快又挡在了他的前方。
红警仍有人开火。
零散炮声从建筑废墟和战车残骸之间响起,却再也拼不成一条完整防线。
阿尔希昂俯视着这一切。
祂刚才的一击杀不死卡西安,也没有直接击中蓝若,可结果已经足够清楚。
红警最后一片能够称为基地的阵地几乎被毁去大半。
卡西安残存的体力与月神力难以起到根本作用,其本人在承受一次正面攻击后便已经吐血,另一名【赫】级剑士也被厄尔伽斯拼命拦住。
剩下的人已然失去了建筑、失去了统一指挥,只需要祂再抬一次前肢,便会和祖眠岛上的钢铁废墟一起被埋进晶层。
阿尔希昂没有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
灰白月神力正沿祂的领域越过祖眠岛,试图与聚集在中央战区的近万头巨龙重新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那些巨龙体内保存着祂释放出去的大部分力量,等月神力全部回归,眼前这些敌人甚至不值得祂再次出手。
祂看着从战斗要塞里爬出来的蓝若,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此前劝说时的耐心。
“你带着这些人闯入祖眠岛,又亲手让他们留在这里送死。”
阿尔希昂的目光越过蓝若,扫过晶山、尸体和仍在燃烧的残骸。
“蓝若,如今看着四周,你可曾后悔?”
蓝若没有立即回答。
他顺着阿尔希昂的目光看向战场。
高地基地消失了。
一辆翻倒的医疗车旁,几名还能行动的士兵正合力抬出被压住的伤员;
更远处,一座已经失去炮管的机枪碉堡里仍有人向水晶月神卫开火。
战斗要塞底层传来小姑娘和医务兵的呼喊,工程人员正在切开变形装甲,把困在舱内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救出来。
蓝若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扶着装甲的手已经松开,身体也重新站直。
“阿尔希昂,我会后悔?”
他的声音不大,但阿尔希昂听得清清楚楚。
祂的竖瞳闪过冷漠之芒,没有丝毫波动。
蓝若脸上的狰狞没有消失。
“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你的死期已经到了吗?”
话音落下,祖眠岛上空忽然多出了一片暗紫色阴影。
那不是阿尔希昂的月神力,也不属于卡西安展开的燃烬领域。
暗紫色波纹从聚集在中央战区的近万头巨龙上方同时出现,彼此交错、连接,很快便覆盖了整片天空。正在咆哮和进攻的巨龙尚未出现任何变化,红警残存设备的警报却在这一刻同时改变频率。
阿尔希昂刚刚延伸出去的意志也停顿了一瞬。
高空中,暗紫色波纹开始向同一个位置汇聚。
一双深陷的眼睛最先从扭曲光影中睁开,随后是高高隆起的额头、苍白皮肤与冰冷面孔。
那张面孔越来越大,转眼便越过附近晶山,遮住祖眠岛中部刚刚被阿尔希昂神躯挡去一半的天空。
巨大的尤里头像,显现在所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