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调子,不像种过地的人。”
苏清清蹲在霍战跟前,手里捏着那包碎末茶叶。
霍战看人的眼光确实毒。
上辈子陈文远端着那副斯文做派,硬是装了十几年。后来这知青拍屁股回城,苏婉婉哭天抢地,那人才露出底色。
霍战打个照面,就听出门道了。
“成。”苏清清把碎末茶和红糖搁进灶房墙角,留着备用,“这人的事,我心里有数。”
霍战没再吭声。
次日一早,院子里出了太阳。
苏清清搬出两把矮凳,扶着霍奶奶坐在石榴树下择菜。
霍奶奶慢悠悠掐着手里的野蒜苗。
“清清啊,昨天那碗蒸蛋咋调的?鲜掉舌头了都。”
“放了点海螺碎和葱花,借灶膛里的暗火慢慢烘的。火一大蛋就老。”
“你这手艺比我当年强。”霍奶奶笑出满脸褶子,“你爷爷在世时,就爱喝我炖的鱼汤。我炖了一辈子,老头子也就夸过一回。”
“爷爷脾气倔?”
“犟头倔脑的。”霍奶奶叹气,“跟阿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清清手里择着菜,没接腔。霍奶奶平时极少提霍家的事。
“阿战命苦。”霍奶奶压低嗓音,“爹妈走得早。他爹出海撞上风暴人就没了,他妈熬了两年也跟着去了。那年阿战才六岁。”
苏清清手里的菜叶掐断了。
上辈子她听过这茬,只是那时自己过得浑浑噩噩,根本没往脑子里进。
“您一个人拉扯他?”
“那可不。”霍奶奶把择好的蒜苗扔进铝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那几年难过,家里断顿,我天天上滩涂捡蛤蜊,撬肉熬杂粮粥。阿战从小闷葫芦,饿了也不哭喊,就在门槛上干等。”
苏清清低着头,把烂菜叶一点点剥干净。
“不过清清,别看咱家现在穷的叮当响。”霍奶奶直起腰,“霍家祖上,在岛上也算拔尖的。”
苏清清抬起脸。
“你爷爷年轻那会儿,是岛上有名的珍珠匠人。”
苏清清把碎菜叶扔进筐里:“珍珠匠人?”
“对!”霍奶奶嗓门大了几分,“那时候岛北边深水区全是大珍珠贝,渔民捞上来往家里送。你爷爷开贝取珠,打磨抛光,穿成首饰去县城卖,好的一串能换十几块大洋!”
苏清清掐紧了蒜苗秆子。
十几块大洋在当年能买头牛。
“后来咋不干了?”
霍奶奶垮下肩膀:“后来珍珠贝捞绝了,整片海都见不着影。往后几年乱,你爷爷死命把工具藏在墙洞里才保住。等消停了,他身子骨也熬坏了,手艺就这么断了根。”
老太太搓着长满老茧的指肚。
“老头子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这手艺早晚还能用上。”
院子里只剩海风吹树叶的动静。
苏清清开口问:“奶奶,家什还在吗?”
霍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眼:“在。我收着呢。”
苏清清站起身:“我能长长眼不?”
霍奶奶拍拍裤腿,起身往里屋走,苏清清紧跟在后头。
屋里背光,霍奶奶趴在床铺边,从底下拉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巴掌大,木面泛着油光,四角的包铜长满绿锈。
她把木匣搁在床沿,掀开盖子。
里头垫着发黄的碎棉布。上面摆着几件老物件。
一把指头长的小尖刀,骨头做的刀柄磨得很溜滑。旁边卧着一块椭圆打磨石。布角别着两根牛毛细的穿针。底垫是一小块发硬的羊皮,全是刀划过的道子。
这是全套开蚌打珍珠的行头。
霍奶奶翻开棉布,摸出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倒出来五颗珠子。最大的跟黄豆差不多,小的像芝麻粒。表皮又糙又灰,全失了光水。
“这是你爷爷留的念想。”霍奶奶捏起黄豆大的珠子,“早年是亮的,搁了二十多年没人盘,成了灰疙瘩。”
苏清清盯着废珠,脑子飞转。
泉水。空间里的水连断腿都能消肿,花蛤也能养得外壳发亮。把旧珍珠扔进去泡泡咋样?
“奶奶。”苏清清捧住老太太的手,“这套家什您传给我吧。我跟着学。”
霍奶奶手一抖,黄豆珍珠险些滚落。
“学这个?”
“嗯。”
“清清,岛上连个珍珠贝的壳都摸不着,学了白搭啊。”
“保不齐以后能碰上呢?手艺学到手,强过让它烂在床底。”
霍奶奶捧着手里的灰珠子,眼圈红透了。
“成。”老太太嗓子哑得厉害,“成。”
她把珍珠收进布包,连同整个木匣子塞进苏清清怀里。
“你爷爷要知道手艺没断,能在底下笑出声。”霍奶奶抹了把脸,“活了七十多岁,今儿才觉得这些老物件还能见天日。”
苏清清接稳匣子,老木料挺吃分量,松木味直冲鼻子。
外间屋传来木拐杵地的闷响。
霍战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苏清清手里的木匣上。他半句废话没讲,握着拐把的手松了劲。
入夜。
听见霍战打起鼾,苏清清从枕席底下抽出布包。
五颗灰珠子硌在手心,跟粗砂砾差不多。
她下床摸到水缸前,手探进凉水里。海风当头扑来。
直奔空间中央的泉眼,苏清清把五颗旧珍珠扔进坑里。银白泉水翻起细泡,立马没过了珠子。
弄完这些她便抽身退回灶房。
隔天傍晚给霍战换过草药敷布,苏清清借着打水的工夫再进空间。
她在坑底一捞,把五颗珍珠捏了出来。
四颗小的看不出大变化。黄豆大那颗却变了样。
外层的灰皮褪得七七八八,底子里透出一层润光。原先坑洼的地方被泉水滋养一天,摸着已经顺溜不少。
苏清清捂紧珠子,掌心起了一层细汗。
这珠子个头小,顶多只能看,卖不上大价钱。
可西边礁石区那条暗缝里,半埋在淤泥下的却是一整窝野生大珍珠贝。全倒腾进空间,用泉水狠下力气养上一两个月……
霍奶奶的开贝手艺、木匣里的老家什、暗缝里的蚌窝子,全对上号了。
把半成色的珍珠扔回水眼,苏清清闪回现实。
屋里漆黑一片,隔壁传来霍奶奶翻身弄出的动静,带出一嘴含糊的梦话。
“老头子,你那手艺传下去了……”
苏清清死死捏住水瓢把子。
明儿大潮一退,西边那道暗缝,还得再去蹚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