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林一鸣把第七版直播脚本发进工作群,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漏了一拍,像老旧播放器卡了碟,胸口闷闷地空了一下,又猛地擂起来。
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倒一杯热水,或者喊个人。出租屋十二平米,喊谁呢。桌上的外卖盒还剩半盒冷掉的猪脚饭,手机亮着,屏保是一张洗得发黄又翻拍的旧照片——二〇〇六年,岗厦,全家四口在楼下肠粉店门口,爸的腰板挺得笔直,笑得比招牌还亮。
那年他十四岁,嫌合影土,是被爸一把薅过去的。
林一鸣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遗憾大全,就一句话:猪脚饭都没吃完。
然后世界砰砰砰地响了起来。
阿鸣!阿鸣!起来食糜——再睡日头晒屁股了!
砰砰砰。是拍门声,木门,拍得整扇门框都在颤。一个女人的大嗓门穿门而入,潮汕话又急又亮,尾音拐着弯往上挑。
林一鸣睁开眼。
头顶是一把老吊扇,扇叶上积着灰,天花板刷的白灰有一道熟悉的裂缝,像一条快活的蚯蚓。他就这么盯着那条蚯蚓,盯了足足十秒钟。
这条裂缝,他小时候盯着它睡了十几年。
他猛地坐起来。窄床,蓝白格子床单,床头贴着一张NbA海报,边角卷了。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卷首一行红字:初三统考倒计时。桌角压着一部诺基亚直板机,屏幕小得像块饼干。
墙上挂历,翻在十一月那页。挂历顶上四个烫金大字下面,一行小字:二〇〇六年。
林一鸣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诺基亚,按亮。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06:31。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隔壁楼道有人踩着拖鞋噔噔噔下楼,楼下肠粉店的蒸汽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一点煤气和白粥的甜。
他站在原地,手指一下一下掐着自己胳膊,掐出四个白印子。
不疼是假的。疼,很疼。
门又被拍响:林一鸣!装死是吧?
来了!他应了一声。出口的瞬间自己吓了一跳——变声期没过完的嗓子,又哑又冲,陌生得很。
他拉开门。他妈蔡秀琴端着一摞碗站在门口,围裙上印着褪色的金鱼,看见他愣在那儿,眉毛一竖:愣什么?快去洗面,你爸等下要出车。
林一鸣看着她。三十九岁的蔡秀琴,头发乌黑,眼角还没有那些熬出来的细纹,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前世她六十岁还在给人做账,眼睛坏了,看账本要拿放大镜。
他说,然后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张十四岁的脸,眉眼还没长开,下巴上冒着两颗青春痘。林一鸣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这张脸浇了个透。
行吧。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别管是心梗前的走马灯,还是老天爷发错了工单——
这一单,他接了。
餐桌上摆着一锅白糜,三碟杂咸,一盘切好的肠粉,酱油淋得横平竖直。林小满趴在桌角,一边扒粥一边写作业,十岁的小姑娘扎着歪辫子,作业本上的字大得像螃蟹爬。
抄快点。蔡秀琴把筷子拍在她手边,食饭就食饭,写字就写字,两样一起做,两样都做不好。
妈,这叫统筹安排。林小满头也不抬。
统筹到零蛋去。
林建功坐在桌子另一头,四十二岁,皮肤黑,胳膊粗,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纸箱,正拿一块干布,一下一下擦箱子里的东西——几个巴掌大的金属件,铣出来的边角在灯下泛着哑光。
林一鸣坐下来,盛粥的手顿了顿。
他认得他爸这双手。虎口有茧,指甲缝里常年带着一点洗不净的机油黑。前世最后一次握这双手是在病房,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还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爸没本事。
看什么?林建功抬眼。
林一鸣低头喝粥,热粥下肚,烫得眼眶有点热,爸,这是什么?
读卡器的外壳,样品。林建功把金属件摆整齐,华强北一个客户,催了三回,周六我给送过去。做得好,往后每个月都有单。
华强北啊……林小满插嘴,哥最讨厌那儿,上次去了一趟,回来说吵得脑壳疼。
林一鸣没接话。
华强北。他捏着筷子,脑子里轰隆隆开过一列长长的车——那条一公里出头的街,此时此刻正是全中国电子生意最凶的地方;再过几年,山寨机的浪、电商的浪、智能机的浪,一浪接一浪从那条街上碾过去。前世他在那条街上打过工、拿过货、赔过钱,眼睁睁看着一波一波人上车发车,自己永远站在站台上。
大势他都知道。可他现在十四岁,兜里只有五块钱早餐钱。
想什么屠龙之技,先把眼前的粥喝完。他自嘲地扯扯嘴角。
食紧点。蔡秀琴把一碟菜脯往他面前推了推,对了,月考的事你别以为躲得过去。第两百一十七名,林一鸣,你初一的时候还考过前五十,你怎么好意思的?
林小满举手,我上次考了全班第三。
你闭嘴。
煤气是不是快没了?林建功忽然问。
上礼拜才换的。蔡秀琴说。
哦。我怎么记得昨晚响了两声。
那是楼上拖凳子。
林建功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擦他的零件。
林一鸣扒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背书包:知道了妈。期末我考给你看。
蔡秀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太阳打西边出来?
打东边出来的。林一鸣把碗放进水池,我看着它出来的。
出门下楼,肠粉店门口排了三四个人。老板娘一手掀笼屉一手收钱,蒸汽腾起来,把半截巷子罩得发白。隔壁士多的卷闸门拉到一半卡住了,老板在里头踹了两脚,骂了句什么,门哗啦一声落到底,他又只好重新往上拉。巷口修单车的摊子刚支开,气筒横在马路牙子上,谁用谁自己按。电线杆上新刷了一层小广告,疏通管道的盖住了办证的,办证的底下还露出半个更老的电话号码。
一个骑单车的中学生擦着他过去,车铃按得震天响,其实前面没人。
教室里闹哄哄的。梧桐中学初三(2)班,五十六个人,早读前的十分钟像个菜市场。前排两个女生头碰头分一包话梅,靠窗有人趴着抄作业,一边抄一边骂字丑。墙角的扫把倒了,没人扶。
鸣哥!同桌黄嘉伟一屁股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漫画,用粤语压着嗓子,《龙珠》最新那期,我表哥带回来的,看不看?
林一鸣看着这张圆脸。黄嘉伟,阿伟,前世初中毕业各奔东西,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三十岁那年,说他在龙岗开了家肠粉店,生意还行。
先不看。他说,早读了。
黄嘉伟像看鬼一样看他,伸手摸他脑门:没发烧吧?
第二节数学课,随堂小测,一张卷子八道题。
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林一鸣提笔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二次函数,全等三角形,这些东西沉在他脑子最底下那层淤泥里,二十年没碰过。
可笔尖落到纸上,那层淤泥自己就化开了。三十三岁的人回头看十四岁的题,像站在天桥上看底下的路,哪条通哪条堵,一目了然。
十分钟,八道题。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又把最后一题的辅助线描清楚了些。
收卷的时候,数学老师从他桌边走过,脚步停了半拍。那目光在他卷面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走了。
黄嘉伟凑过来,哭丧着脸:最后两题你会做?
抄……不是,借我看看思路。
下课给你讲。林一鸣把笔帽按上,望向窗外。十一月末的深圳,天高,云薄,晒得人暖洋洋。
期末统考,还有一个半月。这是他重活一回的第一张牌——不为别的,一个年级两百多名的儿子说什么大事,没人会当真;一个考进前五十的儿子说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晚饭桌上,蔡秀琴在算账,说楼下阿婶家装了宽带,一个月一百多,败家。林小满在争取周六去同学家看小狗的权利。林建功扒完两碗饭,把周六送货的事又交代了一遍——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让蔡秀琴别等他吃午饭。
林一鸣放下筷子。
周六华强北,我跟你一起去。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林小满先炸了:哥你不是嫌那里吵——
我帮你搬箱子。林一鸣看着他爸,顺便,我想去看看。
林建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眯着眼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验一个来路不明的零件。
前世的林一鸣,这个周六在家睡了一整天。
这辈子不了。他在心里说。十八年的热闹,我看够了——这回,换我下场。
林建功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六点半起床。起不来就算了。
起得来。林一鸣说,我天天六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