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没退回黯影星域,他们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立了一个观察点,距离档案馆大约半天航程。不设网,不拦路,只维持不间断的视线,盯着这边,像有人在暗处支起了一面镜子。那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最磨人——打不着,赶不走,却时时刻刻悬在后脑勺上。陈星北第二次扫描的时候,确认了那个观察点。他蹲在档案馆的顶楼上,终端架在栏杆上,扫了很久,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
他把今天的扫描结果和上一次叠在一起,屏幕上两个光点错开了一点点。他皱了皱眉,又扫了一遍,说,距离半天航程,高度贴着航道边缘,没有武器痕迹,没有封锁网,就一个点。他重复了一遍,一个点,盯人的点。他收起终端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外套贴在身上,说,它不是来打的,它是来记的。八戒在旁边问,记啥?陈星北眼睛没离屏幕,说,记咱几点起,记咱吃啥,记咱往哪儿走。八戒蹲下来,问,记这些干啥。陈星北说,记这些好算,算咱有多少人,算咱有多少粮,算咱啥时候会撑不住。
八戒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咂摸出味来,问,那咱能不让它记吗?陈星北摇头,说,不能,眼睛挡不住,但能反着用。八戒凑近了,问,咋反着用?陈星北说,它记啥,咱喂它啥。八戒眼睛一亮,问,喂它假账?陈星北嗯了一声,说,假账算出来的就是假数,假数,它就得走错路。确认了那个观察点,他没有警告它,也没有调整航道,只说,看着就看着,不让看,反而显心虚。
牛魔王坐到了档案馆外围的岩台上。他不是随便坐的,这个地方他踩过点,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能不能看见观察点,第二遍看观察点能不能看见他,第三遍看两边谁先眨眼、谁能看见谁。看完他选了这个位置。偏一点,不正面,正面太直,直就顶牛。他偏了半米,正好让观察点落在他视线的一侧,不用转头,余光就够。他坐下去试了试,又起来,往下挪了半米,再坐,肩膀靠上岩台。他感觉肩胛骨卡进了一个正好合适的凹槽。
他闭上眼,不是睡,是用别的看。他听着风,听着远处观察点方向隐隐约约的嗡鸣,那嗡鸣像心跳,一下一下,隔着很远传过来。他呼吸放得又长又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岩台晒了一天,余温透过后背传上来,倒也不冷。他在心里说,它在工作,它工作,咱也工作,它记咱,咱记它。八戒路过看见了,凑过来问,牛哥,你坐那儿干啥?牛魔王闭着眼,说,看着它。
八戒挠头,问,它看你,你也看它?牛魔王嗯了一声,说,看谁先眨眼。八戒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说,那俺也找个地方坐着,陪你看。牛魔王没睁眼,说,用不着,一个人看够了。八戒站住想了想,说,那俺蹲远点。他退到主通道口蹲下,隔着老远看着牛魔王的背影。蹲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又觉得不能走。他自言自语,俺说好了练耐心,练耐心就不能动。他开始数,数岩台上有几道裂纹,数完数天上的星,一颗两颗,数到第十颗忘了,从头再数。数着数着,他忽然明白了牛魔王为什么能坐住——不是不觉得无聊,是把无聊当成了活。
他蹲好,不数了,就看着那个方向,像一尊小石佛。天一点点暗下去,观察点那边亮起了一盏灯,很暗,像一颗远处的火苗。牛魔王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说,换人了。八戒在远处没听清,扬声问,牛哥?牛魔王眼缝都没睁,说,换人了,观察点换班了。八戒远远地问,你咋知道?牛魔王望着那盏灯,说,灯亮的角度变了,下午朝左,现在朝右,朝右是新人摆的,新人手生,手生就好骗。
八戒远远地竖了个大拇指,说,牛哥,你这眼够毒。牛魔王没接话,望着那盏灯,说,毒啥,看久了,谁都能看出来。八戒远远地接话,说,看出来也得坐得住才看得见,你坐了一天了。牛魔王没答。他坐着,像岩台自己长出来的一块石头。夜深了,灯还亮着,人还坐着。八戒蹲得腿肚子转筋,悄悄换了个脚,没敢出声。他看着牛魔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坐一天,比他跑一天还累。
远处那盏灯又换了个角度,牛魔王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八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吭声,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真有人能把看当成活干。夜更深了,岩台上的凉意从裤子往上爬。八戒把胳膊抱在怀里,偷偷搓了搓手,没敢动地方。他忽然有点明白,老牛这一天坐下来,坐掉的不是时间,是性子。他想起自己以前最坐不住,这会儿倒能蹲一整宿了。他偷偷看了牛魔王一眼,那人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像钉在岩上。八戒在心里把这口长气缓缓吐出来,把这份坐功又往自己身上学了学。夜风从岩台边上绕过去,带着远处航道里的凉意。八戒的鼻尖冻得发红,他把两只手缩到袖子里,偷偷搓了搓。牛魔王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截黑石,一动不动。八戒忽然觉得,这人坐一天,坐掉的不是日头,是心里那点躁气。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跟着那个背影,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