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老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刘先生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
苏文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刘先生在挣扎。
一边是十几年的主仆情分,一边是家人的安危和未来的生路。这个选择,不容易。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院传来伙计劈柴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终于,刘先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阮大人……真的能保我家人平安?”
“能。”苏文卿斩钉截铁,“阮大人向来说话算话。只要您愿意作证,朝廷会派人保护您的家人,等案子了结,就送你们去江南,给您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安家的钱。您儿子可以继续读书,考功名,走正途。”
刘先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在关键时刻出面作证,指证赵国公的所有罪行。”苏文卿道,“第二,提供您知道的任何证据——账目副本、往来信件、证人名单,什么都行。”
刘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他蹲下身,在柜子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抠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
他走回桌边,将包裹放在苏文卿面前。
“这是什么?”苏文卿问。
“国公爷和盐枭往来的密信副本。”刘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我……我留了个心眼,每次经手这种信件,都会偷偷抄一份。原本是要烧掉的,但我怕……怕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成为我的保命符。”
苏文卿打开包裹。
里面是七八张折叠整齐的纸,纸色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她展开其中一张,上面是工整的小楷:
“赵公钧鉴:扬州盐款五万两已存入宝丰钱庄王四海户头,凭信印可取。另,漕船夹带之事已安排妥当,十月初八船抵扬州码头,自有接应。过江龙拜上。”
落款是天成三年九月初五。
苏文卿又展开另一张。
“赵公:京城卫戍营李校尉处已打点,银三千两,可保漕船入京查验时畅通无阻。江南盐税账目已做平,御史台那边,还需赵公周旋。王四海谨呈。”
落款是天成三年十月初二。
一封信,一封信看过去。
每一封,都指向赵国公与盐枭的勾结,与官员的贿赂,与漕粮案的关联。
苏文卿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密信副本,加上灰隼盗来的账册,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赵国公的罪行,再也无法抵赖。
她将信纸仔细收好,重新包进油布。
“刘先生,您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她郑重道,“阮大人不会亏待您。从今天起,您和您的家人,由朝廷保护。”
刘先生苦笑:“我只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快了。”苏文卿站起身,“您先回家,一切如常。朝廷的人会暗中保护您,等需要您作证的时候,会有人来接您。”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刘先生低着头,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
苏文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手中的油布包裹,沉甸甸的。
她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夫掀开车帘,她上了车,对车夫道:“回侯府。”
马车驶过黄昏的街道。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苏文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人证,有了。
物证,齐了。
可她知道,阮仪要的,不止这些。
赵国公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军中也有旧部。仅凭一本账册、几封密信、一个账房先生的证词,他完全可以狡辩是下人伪造、是政敌陷害,甚至可以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死鬼。
要彻底扳倒他,需要一场公开的、无法抵赖的对质。
需要让他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马脚。
马车在安宁侯府门前停下。苏文卿下了车,快步走进府门。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桂花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她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她轻轻推开门。
阮仪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专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如何?”
苏文卿走到书案前,将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刘先生答应作证。这是他私下保留的密信副本,一共八封,都是赵国公与盐枭往来的信件。”
阮仪接过包裹,打开,一封信一封信地看过去。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苏文卿站在一旁,能闻到烛烟和墨香混合的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许久,阮仪放下最后一封信。
她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
“人证物证,初步齐全。”她轻声道,“但还不够。”
“属下明白。”苏文卿点头,“赵国公势力庞大,仅凭这些,他完全可以抵赖。”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对质。”阮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一场在朝堂之上,在女帝和文武百官面前,他无法回避、无法狡辩的对质。”
“大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阮仪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赵国公不是想在三司会审中逼我认罪吗?那就让他逼。让他以为,我已经穷途末路,只能示弱求饶。等他得意忘形,步步紧逼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我们再亮出刀。”
苏文卿心中一震。
她明白了阮仪的计划。
示弱,诱敌,然后……一击必杀。
“刘先生那边,派人暗中保护。”阮仪走回书案后,“赵国公一旦察觉异样,可能会对他下手。”
“是。”
“密信副本,誊抄一份,原件锁进暗格。”阮仪将油布包裹推给苏文卿,“账册也一并锁好。在朝堂对质之前,这些证据,不能泄露半分。”
“属下明白。”
苏文卿接过包裹,转身要走。
“文卿。”阮仪忽然叫住她。
苏文卿回头。
烛光下,阮仪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
“这次,辛苦你了。”
苏文卿微微一笑:“能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她走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走廊里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苏文卿抱着油布包裹,走向自己的房间。
人证在手,物证齐全。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她走到书案前,点燃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她坐下来,开始誊抄密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