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刚过,院门外传来马车声,春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林姑娘,秀儿姑娘!我家小姐来了!”
林薇跟秀儿对看了一眼。
秀儿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可算来了,这都多久没见着她了。”
院门被推开,苏怡一从外面进来,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利索索,别了一支银钗。
身后跟着春桃,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
苏怡一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一圈,回头跟林薇说:“你这院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秀儿迎上去,打量了她一眼,“衣裳料子好了,人也胖了些。”
“胖了?”苏怡一摸了摸脸,“我爹天天逼着我吃燕窝,说绸缎庄的少东家不能瘦得跟猴似的,撑不起场面。”
她说着从春桃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往桌上一搁,“给你们带的,府城新到的料子,给小草做两身衣裳,还有一块给秀儿做褙子,颜色我挑的,保准衬你。”
秀儿打开看了看,一块藕荷色的杭绸,一块月白的细布,料子都是上好的。
她摸了两把,笑着说:“你每回来都带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什么。”苏怡一坐下来,接过孙婶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我在府城忙得脚不沾地,铺子里的事一摊子,我爹又接了几个大单子,绸缎庄的货都排到明年开春了。好不容易抽出两天工夫,赶紧过来看看你们。”
林薇在对面坐下来:“铺子生意这么好?”
“好什么好,累死了。”苏怡一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府城那边新开了两家绸缎庄,跟我爹抢生意。我爹急得嘴上起泡,我天天跑铺子盯着,跟人谈货、谈价、谈路子,嗓子都谈哑了。”
“那你还跑来看我们?”
“想你们了呗。”苏怡一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也顺便看看你们合作社的药材和粮食。我爹在府城做了这些年绸缎生意,认识不少商户,有开药铺的,有开粮铺的。他们听说你们合作社的药材和粮食成色好,托我问问能不能搭个线。我做个中人,帮你们牵线,抽点中人钱,两头都不亏。”
“你改行做掮客了?”秀儿在旁边笑了一声。
“什么掮客,说得那么难听。”苏怡一瞪了她一眼,“这叫互通有无。我爹的绸缎庄不卖这些,但我认识的人卖。我帮着搭个桥,你们多一条销路,他们多一个好货源,我赚点跑腿钱,三赢。”
林薇想了想:“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
“一个开药铺的,姓孙,在府城开了两家铺子,专做药材生意。还有一个开粮铺的,姓吴,现在走的是府城东面那一片的粮道,想着试试咱们这边。”苏怡一说,“这两家我都打过交道,人还算靠谱。你要是有意,我回去牵个线,让他们来柳河村看看货。”
“行。”林薇说,“你先牵线,看他们什么章程。价格、数量、怎么运、怎么结账,当面谈。”
“成。”苏怡一点了头,“我回去就办。”
正事说完了,苏怡一往后靠了靠,打量了一圈堂屋:“你们这院子还是这么素净,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下回我从府城给你们捎两盆花来,放在廊下,看着也舒心。”
“你饶了我吧。”秀儿说,“我连院子里那几棵菜都伺候不过来,还养花。”
“养花又不费事,浇浇水就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小草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苏怡一,喊了一声“苏姨”,跑出来。
苏怡一弯腰把她抱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点心塞给她:“府城新到的桂花糕,尝尝。”
小草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苏怡一摸了摸她的头:“好吃下回再给你带。”
“苏姨,你上回说给我带个会转的小风车,带了没有?”小草一边嚼一边问。
苏怡一拍了拍脑门:“还真忘了。下回,下回一定带。”
“你上回也说下回。”小草撅了撅嘴。
“这回真记住了。”苏怡一伸了小拇指,“拉钩。”
小草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满意地跑回书房去了。
秀儿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就惯她吧。”
“惯着怎么了,小姑娘家家的,不惯着点还行?”苏怡一理直气壮。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孙巧儿跑进来:“小姐,谢大人来了。”
林薇看了秀儿一眼。
秀儿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没说话。
苏怡一抱着小草,听见“谢大人”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小草说话。
谢明远拴好马进了院子,看见苏怡一坐在堂屋里,脚步顿了一下:“苏小姐也在。”
“谢大人。”苏怡一点了一下头,把小草放下来,“我来看看林薇姐姐和秀儿姐,顺便谈点生意上的事。”
“那你们谈。”谢明远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孙婶子递来的茶,“我那边的事不急。”
苏怡一看了他一眼:“谢大人府城的事忙完了?”
“忙得差不多了。姓孙的牙人抓着了,府衙判了,公文发下来了。”谢明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王农官从京城来信了,说户部看了章程,觉得可行,已经报上去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还得等。”
林薇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那就接着等。这事县衙那边已经告诉我了,来学种地和合作社的人都来了好几茬了,这两天才消停下来。”
“你这边来学的人走了,接下来干什么?”谢明远问。
“开春去远乡看看。”林薇说,“马德贵回去了,照着章程试,不知道试得怎么样。刘成林他们村也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决水源问题。去看看,能帮的帮一把。”
“我跟你去。”谢明远说。
林薇还没开口,苏怡一先接了话:“你去干什么?府城的事忙完了,还有别的差事呢,你不在府城待着,老往柳河村跑什么?”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我去远乡看看那几个村的情况,路上有个照应。”
“你一个府衙推官,老往村里跑,像什么话。”苏怡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再说你去了能帮什么?看地你会么?看水你会么?林薇姐姐去远乡,带个懂种地的就行,你去了净添乱。”
谢明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秀儿在旁边憋着笑,拿手肘碰了碰林薇。
林薇没接这个茬,低头喝茶。
“我去了可以帮着看公文。”谢明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看公文在府城看不行?非得跟着去远乡看?”苏怡一放下茶碗,“行了行了,你这边的事忙完了就回你的府城待着,别老往这儿跑。林薇姐姐这边有秀儿姐,有杨大柱,有二牛,不缺你一个。”
谢明远端着茶碗不说话了。
苏怡一也没再理他,转头跟林薇说:“你开春去远乡,我跟你去。我正好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顺道帮你看看那几个村的情况。”
“你去干什么?”谢明远接了一句。
苏怡一瞪了他一眼:“我去看看有没有生意,不行?”
谢明远不说话了。
秀儿在旁边低头笑出了声,拿手捂着嘴,假装咳嗽。
林薇端着茶碗,嘴角也翘着。
苏怡一在柳河村住了两天。
白天跟林薇去坡上看柴胡出苗,去大田看冬麦长势,晚上在堂屋里跟秀儿对账,算明年开春药材和粮食的数目。
谢明远也在村里待了两天,说是等林薇这边的事安排完了再走。
第三天早上,谢明远要走了。
他拴好马,站在院门口跟林薇道别。
苏怡一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包袱,春桃跟在后头。
她看了谢明远一眼:“谢大人也今天走?”
“嗯。府城那边还有事。”
“那顺路。”苏怡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谢大人骑马,我坐车,一前一后走,路上有个照应。”
谢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好。”
两匹马、一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柳河村,往南去了。
秀儿站在院门口看着,等马车走远了,回头跟林薇说:“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苏怡一对谢明远,说话那个呛。”秀儿说,“呛是呛,可句句都往他身上扯。”
林薇笑了一声:“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秀儿往院子里走,“谢明远被她呛得一愣一愣的,也没恼。换个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甩脸子了。”
“那你说这事能成么?”
“不知道。”秀儿在堂屋里坐下来,“苏怡一是商户人家的女儿,谢明远是府衙推官,门第上有点差。但苏怡一她爹有钱,谢明远也不是那种死讲门第的人。看缘分吧。”
林薇点了头,没再多说。
过了几天,苏怡一从府城捎了信来。
信里说路上顺顺当当,谢明远骑马走在前面,到了岔路口还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歇歇脚。
苏怡一在信里写:“这个人看着闷,倒也不全是木头。”
林薇看了信,递给秀儿。
秀儿看完笑了一声,把信折好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