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意放好托盘,轻手轻脚从内室出来,见堂屋的灯焰暗了,她走到烛台边,伸手把灯芯挑亮了几分。
暖黄的光亮漫开,落在陆锋晦暗不明的脸上,看不出他心里在转什么念头。
这时候雪碧也捧着新沏的热茶进来,对着宋明珠行了一礼,把茶壶轻轻搁在桌上。
一抬眼就觉出堂屋里静得反常,她偷眼瞧了瞧宋明珠,又转头瞟了眼坐着不吭声的陆锋,不敢多留,忙行了个礼,跟着承意一起退出去,轻手轻脚候在廊下。
宋明珠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陆锋斟满一杯,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缓缓开口:“大哥,先喝口热茶暖着,等小厨房把热膳食做好了,你再慢慢用。”
陆锋脸上神色还沉在刚才的思绪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了缓神:“还是明珠这里的茶,喝着顺口。”
宋明珠端起茶盏,就着热茶喝了几口,眯着眼睛笑:“都夸我这里煮的茶对味,大哥要是喜欢,就多喝两杯。”
陆锋又就着茶喝了两口,堂屋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烛花偶尔“啪”地爆一声轻响。
宋明珠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那番话不识抬举?爹爹和大哥千里迢迢跑京城给我撑腰,我不仅不跟着应和,反倒急着撇清关系。”
陆锋摇了摇头:“明珠别这么想。侯爷是看着你受了委屈才着急,可侯爷心里也清楚,他也是借着你的由头,探陛下对永定侯府、对西部兵权的态度。侯爷也有自己的盘算。”
陆锋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今日陛下召我去紫宸殿,聊了很久。大哥能感觉到,陛下对侯爷握着西部兵权这件事,心里是很忌惮的。他这次这样对你,首要的是政治权衡,另一层意思,也是借着你的事,变相试探侯爷的底线。”
他叹了口气:“毕竟他现在身份变了,坐的是龙椅,不是从前的燕王。”
宋明珠听完“噗嗤”笑出了声:“大哥,换你坐在李易之那个位置,你不忌惮?”
陆锋闻言赶紧站起来,往窗外廊下扫了一眼,压着声音道:“明珠,慎言。”
宋明珠笑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我这话说得再妥当不过了。李易之当皇帝,有这份忌惮太正常了,他要是连这点忌惮心都没有,也坐不上那个位置。老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真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要谋那个位置该算的账。我受了委屈,我爹心疼就想举兵反他;这话换过来,要是你坐在龙椅上,你会怎么处理?”
陆锋闻言,还真的认认真真琢磨起宋明珠这话。如果是他在李易之的位置上,会怎么做。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宋明珠指尖转着自己手上的银指环,一圈一圈慢悠悠转着,直转得都有些无聊了,陆锋才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明珠,咱们不能站在旁人的立场上跟着共情,那样最容易坏了事,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们要做的,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推演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提前把风险规避了。”
宋明珠闻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她这几年就是这样,总站在李易之的角度替他想,理解他的难处,心疼他的身不由己,到最后,被放在后面受委屈的,永远是她自己。
她指尖转着指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大哥,这话真对。以前我总站在李易之的立场想事情,理解他、体谅他,最后委屈的,反倒总是我自己。”
“站在我自己的立场说句公道话,跟永定侯府内宅那些吃人的凶险比,李易之待我真的算不错了。阿娘走了之后,我在侯府那年是如履薄冰?要不是当年陛下的赐婚,我早就死在庄子上了。后来回了侯府,不是缺衣少食,就是要默默承受侯夫人和老夫人的磋磨,连府里的下人都敢踩我一脚。到了荣城就更别说了,吃穿不说是常事,连命都随时可能丢。”
“现在我住在这王府里,不用怕有人背地里给我下毒药,吃的精细,穿的暖和,时不时还有李易之送些小玩意来哄我开心,这不就挺好?”
“当年在荣城,我清誉尽毁,李易之娶我。我心里也清楚,他那时候娶我,图的是我身后站着的永定侯府的兵权,我们俩本来就是互利互惠的买卖。现在看来,倒是我贪心了。这买卖算下来,唯一血本无归的,也就我爹了,砸了那么多筹码在我身上,最后算是投亏了。
陆锋听着宋明珠平平静静剖析着她这一路的生活,没有怨天尤人,越听心里越像被钝刀子割。
他想起当年小婶婶拉着他的手,嘱咐他“她叫宋明珠。阿锋记住,往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可他这个当哥哥的,从来不知道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这么多磋磨。
她是陆家的骨血,这些年在宋家寄人篱下,活得没有底气。
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太没用。
半天他才憋出一句,声音哑得厉害:“明珠,别这么说自己。是大哥对不住你,大哥一直以为你在侯府过得安稳,是大哥太没用,连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不知道。”
宋明珠摇了摇头,指尖还慢悠悠转着手上的银指环:“大哥,不用这样。我也试过自救,可一个人的力量在强权面前,不值一提。现在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挺好的了。”
宋明珠想起她在现代的时候,天天朝九晚六当社畜,为了那点碎银子,每天跨半座城上下班,路上来回就要耗四五个小时,回到出租屋天都黑透了,晚饭不是外卖就是泡面对付。
像现在这样不用奔波、吃穿不愁的养尊处优日子,她其实挺知足的,人生哪有百分百圆满的,总有点缺失,有点遗憾,这才是真的人生。
陆锋听着,看着宋明珠平静的脸,心里暗自发誓,陆家一定要快点强大起来,不会让宋明珠委屈。
宋明珠瞥见廊下朱槿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知道是小厨房的膳食备好了,她转头对着陆锋笑:“大哥,这天下谁掌权,龙椅上坐的是谁,于我来说真没多大分别。我爹掌权也好,李易之掌权也好,换了别的什么人掌权也好,我自己的小日子,终究是要我自己一天天过的。”
陆锋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问:“明珠为何这般想?”
宋明珠闻言淡淡一笑:“纵观史书,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一个朝代覆灭,自有新朝取而代之,本就是人间常事。于我而言,只要不是外族入侵、文脉倾覆,谁坐在龙椅上并不重要。只要汉家的文脉能传下去,我们的根不曾断,便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本来就是个守在内宅的妇人,没必要执着这些朝堂上的事。”
陆锋静静望着她,看了许久才道:“没想到明珠有这般见地。”
宋明珠摆了摆手,被说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弯了眼:“哪里是我有什么独到的见地,世事本来就是这样。我又不走仕途,不恋那些虚浮名位,只求安稳过日子,衣食无忧,把两个孩子平安拉扯大,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别的盼头了。”
陆锋缓缓点了点头,此刻才算真的懂了宋明珠的心思,也明白了之前李易之在紫宸殿说的“她像个局外看客”,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槿引着陆锋去内堂用膳,宋明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对着承意道:“还是得常出来跟人说说话,总在府里闷着,心情都要憋坏了。”
承意扶着宋明珠回了内室,进门先点了烛台,烛火摇曳,把屋内烘得昏黄暖融。
宋明珠坐在梳妆台前,木疏站在身后伺候她卸钗环妆束,看着铜镜里的宋明珠忍不住夸:“王妃这皮肤真好。”
宋明珠对着镜子弯了弯眼,哪里是天生皮肤好,天天吃的精细、睡得安稳,不用操半分心,洗澡水还常兑着空间里的灵泉水浸着,皮肤自然养得细白透亮。
木疏把最后一支钗卸了,承意伺候宋明珠去净房沐浴,整个人泡在飘着花瓣的热水里,浑身都暖烘烘的。
宋明珠趴在浴桶边,对着承意开口:“你的嫁妆备的如何了?看好的宅子买下来了吗?”
承意脸色有点不自在,一边往浴桶里撒着干花瓣,一边道:“龙四说先不急买宅子,反正他在王府当差,以后……”
宋明珠趴在浴桶边缘,飘着花香的热水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把湿发朝后捋了捋,挥挥手打断承意的话:“这王府以后总归是要收回去的。你嫁妆里还是添上一处宅子,等日后王府收回去了,你也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承意拿着棉巾给她擦着脸上沾的水珠,放下毛巾抿了抿嘴,半天嗫嚅着开口:“姑娘,要不这婚事……”
宋明珠指尖漫不经心撩着水面浮着的花瓣,打断她的话,语气轻得像水:“不嫁了。”